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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与隐私,你站哪边?

2019-09-02

无论是旅行还是日常生活,我们常遇到一些让自己兴奋的人或事,想立即拿起相机。但是拍照前,我们是否需要先征得被拍摄对象的允许?记录和创作的边界在哪里?

 

之所以要设立“辩论”这个栏目,是因为在中国的现实语境下,真正的辩论太少了,而我们需要辩论,需要观点鲜明的交锋和碰撞,需要深度的思考。

 

在阅读时,你们能否和两位作者一起思考这个话题,尽管挑一个立场,然后开始表达。

我站在创作这边。 你以为你是谁?

文/锵阿锵

凡是以保护隐私的名义干扰创作的行为都是耍流氓,至少是一种以人类的共性来勒索和矮化个性的行为,是以社会道德的泛化来干涉和牵制艺术创作的行为。更不要说,很多同属于新闻门类的摄影艺术作品本身就带有强烈的社会监督作用,是维护社会公义的公器。

 

摄影师须以经年的训练打磨自己的目光,才能预见“决定性瞬间”可能出现的瞬间,抢先一秒作出反应,从而“抓拍”到这些至今看来仍然闪光的历史时刻。

 

1936 年西班牙内战期间,战地记者、匈牙利摄影师罗伯特 · 卡帕在战场上用徕卡相机拍摄了一个战士中弹倒下的瞬间,《阵亡的一瞬间》几乎成为当代摄影的象征。而卡帕本人更是以其生命书写了他的摄影金句:“如果你的照片拍得不够好,那是因为你靠得不够近。”

 

在作品《战火中的女孩》中,刚被美军凝固汽油弹烧光衣服的南越女童痛苦地尖叫着跑向照相机。美联社的越南籍摄影师黄功吾用这张照片激起了公众对战争的反感,致使越南战争至少提前半年结束。它获得了普利策奖。

 

由于照片中受难女孩的正面裸体形象,美联社曾一度拒发此片。而《纽约客》的编辑哈尔 · 比尔却认为,这幅照片的历史重要性足以抵消“正面裸体”带来的发表禁忌。

 

1994 年,摄影作品《饥饿的苏丹》因直面人性的罪恶而引发巨大的人性争议。是年 4 月,作品获得普利策奖。三个月后,这幅照片的摄影师凯文 · 卡特自杀身亡。这张照片将摄影与人性的尖锐冲突引向了终极对抗,成为一个无解的经典案例,引无数杠精竞折腰,以至于今天仍可在 MINI 的自刊上舌战不休。

 

无需赘述摄影、影像对于我们这个世代的意义。即使是专注拍摄畸形人、智障、残疾人、流浪汉等边缘群体的黛安 · 阿勃斯也说:“我之所以拍照片,是因为如果我不拍这些东西,人们就会视而不见。”尽管她本人在 1971 年自杀身亡,但她的存在至少说明了一句真话,我秀故我在,我秀的内容也表达了我所秀的对象的真实存在。说到底,你的屁股决定你的人生态度。相对于保护世界公民的隐私不受侵犯,这个世界更需要发现和正直地展现它的公民们的艺术家的眼睛。

 

不想去理会所有对这幅照片超出图像本身的受难者想象和看似颠扑不破的道德责难,就事论事。在我看来,摄影在本质上是一种不介入的行为。

 

除非有意制造劈面相逢的特殊效果,“介入”本身势必会带来破坏,它会撕裂当前的画面。被摄对象的注意力被人为诱引,发生偏离,转向相机,沦为演员,从而改变了人与事物本来的路线和走向,他们开始有意识或下意识地配合或者抵抗镜头。

 

正是基于此,我强烈不同意拍摄需要事先征得对方的同意。如上所述,征得同意也使得摄影的本质发生改变,追根溯源的纪实摄影演变成了忸怩作态的人像写真。摄影大神布列松也强调摄影师在拍照过程中的隐蔽性 , 强调被摄对象在不被干扰的状况下自然呈现在镜头面前的原初存在。

 

比如他那张著名的《轻功水上漂》,摆明了是布勒松早早勘好了景,选好了位置,调好了速度与快门,构好了图,然后守株待兔,只等猎物跃起的一刻,从容不迫地扣动“扳机”。

 

再比如那张《男孩》,穆夫达街上,一个替大人打酒的小男孩,左拥右抱着两只大酒瓶,昂首阔步。他满脸的骄傲神情甚至吸引了女孩们的目光……布列松总能在适当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也总是能在无常的日常中,看清那细微瞬间中存在的真相和本质。

 

很难想象,如果用打招呼的方式摆拍,我们还能被布列松感动如许。在他的摄影速写中,人、事、物与快门瞬间配合得天衣无缝,没有“也许”或“犹豫”,他的眼睛所见和心灵间存在着某种“链接”,他为我们记录了一个个再寻常不过又再新奇不过的世界,让我们为身处其间感动不已。

 

像艺术创作这种人类行为需要放在具体的现实场景中去看,肖像权等私权不可以被孤立地放大,从人类正常交际的现实图景中割裂,制定出专门的保护准则。勿以社会道德来评价和压制摄影师的职业道德,拍不好也是背德,才是暴殄天物,而不是拍的行为本身。

 

所以,从技术角度说,除非是明令禁止拍摄的场所,在公共场合拍照完全合法。非礼勿视,只要你拍摄的内容都能拿得上台面,你的相机没有伤害到任何人,那就不犯规。我知道我会在每一次未经事先准许的拍摄时脸红、羞怯、心慌、气短,心怀歉疚,深感罪责难逃,但这一切都没有强大到足以阻止我按下快门。

 

知乎上有这样一对逗比的 Q&A。圣母心提问:“如果在草原上,拿着一支猎枪,看到一只狮子正要吃一匹斑马,应该开枪救下斑马吗?”匿名用户回答:“你好,我是上帝。我看到一只猎人,准备射杀一只狮子,或者斑马。我不知道该不该打雷。”

 

所以,综上所述,拍好你的照片就得了,你以为你是谁?

我站隐私这边。 请把我留给我自己!

文/苏容

10 岁的薇奥莉塔被摄影师妈妈诱导做她的模特,并将其打扮成华丽、黑暗、魅惑的小公主形象,拍摄了一系列惊世骇俗的照片,一时间成为巴黎的话题焦点。这是法国电影《我的小公主》 中的情节。然而,灵感却来自导演伊娃 · 爱洛尼斯科的真实经历。她的妈妈是罗马尼亚裔法籍摄影家伊里娜 · 爱洛尼斯科。伊娃曾三次向法院提起诉讼,控告母亲对她精神虐待。经过旷日持久的审判,1998 年,法国警方没收了伊娃母亲曾经为她拍摄的上百张裸体照片。

 

艺术家不断地究艺术的深度,冲撞着艺术的边界。艺术的迷人之处也正在于它既给人慰藉,也带给人冲击。

 

美国摄影家南 · 戈尔丁以私人纪实摄影闻名。因为“不想忘记被男友殴打的事”, 她拍下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样子。我佩服她的勇敢,也因那只跟嘴唇一样鲜红的、充血的眼睛内心疼痛。她还用相机记录室友的生活情景:异性或同性间的接吻、做爱,赤裸的身体,混乱的床铺,身体上的伤痕……他们以最私人的方式置身于镜头中,接受他者的审视。那一刻,他们的身体不再属于他们自己,无论观者生出什么样的情感:欣赏、厌恶、怜悯、好奇、鄙视……二者就这样赤裸裸地对峙着。

 

中国也有一位空姐摄影师,举着相机破壁而入,为所有人打开同事们的卧室,也打开了女孩子们的睡衣,镜头是温柔的也是侵略的,既充满情感又冷眼旁观。也许有人会因为镜头里的真实喜欢上她们,也许恰恰相反。但她真的用她的相机给予了陌生人窥私的机会。似乎相机里的人瞬间失去了作为个体的权利,而成了摄影师创作的材料和工具,他们以自己的隐私成全艺术家的表达。

 

这就是近年来备受关注的“私摄影”。摄影师大多以自己为创作题材,门禁大开,“邀请”观众进入。显而易见,“私”是它的标杆与旗帜。它是对社会“公序”的刺探与挑战,是一个特定类别的表达,但也应该在一个特定范围内来传播,是先锋及实验艺术,相当于摄影里的“限制级”,不宜广泛传播,更不意味着摄影师可以随意将别人的隐私变成自己的“私”表达,不意味着他们可以以创作的名义毫无障碍地直抵卧房,直抵他人的私人空间。

 

有一次我和先生去朋友家吃饭,她是一位网红艺术家。饭桌上,一直有人在举着手机,拍菜,拍客人,拍环境。我们毫不设防地埋头苦吃,并以最大的饭量表达对厨师的赞美。一小时后回到家,发现我们吃饭的全过程已经被直播到网上。镜头里,我俩大嚼大啖,尤其是我,吃着碗里的盯着盘里的,鼓着满是食物的腮帮子赞叹食物,站起来穿越七八个盘子夹菜。我们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直播生活是朋友的生活常态,她艺术化生活,生活化艺术。她的直播视频,点击量惊人,我都不敢说出那个可怕的数字,以及犀利如刀的弹幕。而我们完全没有精神准备,更无实战经验,想着自己恐怖的吃相在网上横冲直撞,羞愧万端,慌忙关掉手机,

仿佛这样就可以合上别人的眼睛。那是我们第一次那么真切地领教 Big Brother 的厉害。

 

中国有八亿网民,有多少部智能手机就有多少位创作者。大部分作品直接发表在朋友圈。他们自己充当晒吃晒穿晒娃狂魔,还要拉着身边人曝光,晒你吃晒你穿晒你娃。可是,只要有人拿隐私与之理论,他们举的例子往往是“普利策”。敢问,你真的是一个被逼到要瞬间决断该尊重人性还是记录战争的创作者吗?

 

摄影家迈克尔 · 沃尔夫曾经直接把谷歌街景地图中的图像拿来翻拍,当成自己的作品,题目叫《街景》。在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他说:“摄影的确和好奇心有关,我理解你说的边界,我觉得边界取决于我们的内心……我的这些作品,都是在探讨当代社会环境中人的隐私、人的窥探欲和好奇心,以及这些事情和我们的复杂关系。我能很清楚地看到人们对我讨厌和抵触的种种神情,有的人用手捂住脸,有的人把头扭过去,有的人怒视着我,对此我当然可以理解,但我还是坚持拍摄,因为我想体验和表达的,不仅仅是照相机这样的媒介的无处不在,还有人们反抗媒介存在的态度,这似乎有点矛盾,可却是我们无法躲避的真实处境。”

 

就这样,他把他和他的相机,变成了人类恶劣处境的一部分。

 

最近,看到 90 后摄影师郭远亮凭借作品《失重》摘得 2018 新锐摄影奖年度摄影师大奖的消息。他拍摄的是“爷爷,奶奶,孙子们之间荒诞却又平凡的中国式家庭生活”,却被人质疑为“不道德”。照片中,奶奶的形象令人难过,身体超重的她穿着内裤或睡衣,做出各种怪诞的动作。摄影师告诉记者,爷爷奶奶一开始并不接受他的摆拍,经他的老师说服才同意出镜。即使爷爷奶奶愿意为孙子的艺术“献身”,一家人甘愿被“贩私”,也不代表着观众乐于接受这种“私”。这组作品引起很多人强烈的不适反应,异乎寻常的长者形象考验着观众的耐受力,也是对观众底线的冒犯。你愿意“私”,我未必想“窥”。

 

生而为人,需要体面和尊严,以任何理由,哪怕是以艺术之名,都不应该被侵犯。从事台湾乡土摄影四十余年、著述了“摄影圣经”《二十位人性见证者》的摄影大师阮义忠用一句话概括了他一生的摄影信条:非礼勿视。

 

所以,请放下你的相机,把我留给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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