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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守所的 29 天,

我最害怕的是什么?

2019-11-13
最干净的是厕所

在看守所,新人的第一堂必修课,是学会里面的规矩。

 

无论做什么事,之前必须喊“报告”。管教喊你,你必须喊“到”。 上厕所叫“放茅”。就连提讯走出监室的门,都有一套不下十条的规矩。在里面打架是要被带上脚镣的,所以很少出现打架事件。而每天墩地、扫厕所,也是新人必经的过程。

 

在看守所的第一周,我认为最脏的事儿就是吃饭,最干净的事儿却是上厕所。

 

看守所的饭清汤寡水,主食以窝头为主,送饭的人就如同喂牲口一样用大桶从门洞倒进盆里,共用饭盆以及勺子。吃饭的时候,每个人会拿出自己买的饼干、花生、方便面等食物,由于存放在类似壁橱的地方,时间太长,食物拿出来都有一种变质让人作呕的味道。而在号房里,只有上厕所时,我们才能真正一个人待一会儿。即使只隔了一层透明玻璃,那也是难得独处的时间。

 

我第一次进看守所,又不懂规矩,所以“少说话多听话”是自保的唯一选择,以免惹到牢头狱霸。

 

我刚进去那天,进入监室已经晚上十点,除了“值班”的人,其他人都已经睡觉。按照他们的指挥,我穿上了号服(每个监室都有自己的编号,进去的人都要穿上统一的蓝色马甲,简称号服)。我把自己的衣服裤子叠成枕头,在一个已经挤满人的大通铺,硬生生挪出 50 厘米的空间躺下。下面垫的是薄薄的一层褥子,盖上了不知道已经多少人用过的被子。那时我已经 40 个小时没合眼,完全没有精力去思考当时的处境,当然还有一些恐惧,害怕一些举动和言语触犯了规矩。我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两点,有人把我叫醒了。我一脸茫然。他们让与其他两个人一起开始两小时的值班任务。值班是为了确保监室内的人员安全以及安静考虑。监室 24 小时灯火通明,我这才有机会第一次仔细地观察了整个监室。

 

这个屋子大约二三十平米,关押着 21 个人。大通铺占据了主要空间,透明玻璃隔了洗手盆和厕所,房间里没有任何死角。屋顶很高,上方有窗户,窗户外是管教来回巡视的过道,可以将号房内看得一清二楚。两个摄像头 24 小时监视,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包括吃饭、睡觉、上厕所、洗澡,每一件事都在他们的眼皮下。每个监室还有一个供放风用的小阳台,用全封闭铁门锁着。每天只有半小时的放风机会,不过就是呼吸新鲜空气、看看天空而已,别无他求。

 

这里实行半军事化的管理。起床、睡觉、吃饭、上厕所、洗澡、休息时间都很固定。每天最主要的活动就是“坐板”。收起被子,那个大通铺就是坐板、吃饭、休息的主要场所。坐板可是真能要命的。盘腿而坐、腰杆挺直、目视前方、不能说话、不能动,每天五个小时以上,还要背诵十几条的监规和行为规范。只要待的时间稍长,左右脚踝就会被磨出黑色老茧。唯一的好处是,这儿还有空调和电视,夏天不至于很热,而晚上还能看看电视,打发无聊的时间。

 

慢慢的,我发现自己被同化了,和所有人一样按部就班。我讨厌这样的同化,讨厌现在的自己,讨厌现在身处的地方,讨厌身上的这身衣服。但又能怎么办呢?我清楚地知道,等待自己的不是无罪释放,就是含冤入狱。但我又怎能接受入狱的现实?我知道有这样的情绪不好,因为它会把我逼向绝路。

一支烟

在别人眼里,我算得上是个有车有房的富二代。父亲经营管理着一家企业,想让我接班,一直催促我去他那儿工作,早日能接替他,从而守住这份家业。或许这就是他们那一代创业者最美好的想法。我也深知父亲当初创业的艰辛以及守业的艰巨。

 

2017 年初夏,我终于被父亲说服,辞掉了喜欢的工作,在父亲的企业担任财务主管。但两个月后,我们就栽了跟头。

 

境外客户的违法行为连累到父亲,他的公司被公安、工商联合搜查。父亲和我以及工厂其他管理人员被一一带回派出所接受调查。作为法人的儿子,我和父亲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被公安机关作为主犯盘查。起初我觉得不会有事,毕竟自己没有违法。但往往事与愿违,也许是客户案子较大,很快我和父亲以违法经营罪被扣押,随后移送看守所。

 

在移送的路上,好心的警察递上一支烟,说:“抽一根吧,进去就没得抽了。”

 

我和父亲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接过了这辈子我最记忆犹新的一支烟。父亲的眼神里写满了懊悔,更多的是自责,连累了我。为了不让父亲看出我的委屈害怕而担心,我望向窗外,窗外一片黑色。说实话,我当时真的害怕了。

 

晚上 9 点,我和父亲抵达看守所。每一个进看守所的人都要经历全身检查和健康检查,以便发现有没有携带违禁品,同时检查身体状况以作备案。衣服和裤子上的金属物被剪掉,鞋也被扔进了垃圾桶。经过一系列的程序后,我们光着脚走进了一个没有人格尊严和自由的生活。

轻生计划

身体上的苦,我忍忍都能过去,但是心灵的伤谁也治愈不了。我常常有“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这样的想法。无数次的自问,真希望这是一个梦。在长辈、同事、朋友眼里,我绝对属于“乖”的类型,就连脏字也很少说出口,如今却成为阶下囚。这样的落差慢慢在内心滋生,无处释放。

 

刚进看守所第一天,我被管教叫去询问个人情况。管教还没张口,我已经放声大哭。因为一直以来没有人能听我说说话,说说自己的委屈和害怕。我也和管教表达了对父亲的思念和担心。虽然我知道这无济于事,但是自己终于能爆发一次,能缓解情绪了。

 

第一次见到律师,是我情绪的第二次爆发。由于不能见到亲属,律师读着母亲给我写的信,从开头的“见字如面”到结尾的“爱你的妈妈”,我哭得比第一次还强烈。母亲一直为我和父亲的事情操劳。和律师说了几句之后,其他都是让律师带给母亲的话。垂头丧气从提审室出来,我脑子一片空白,机械地站到墙根,等待管教带向监室。

 

情绪的第三次爆发,是我最后一次看见父亲。一次律师提讯,我和父亲同时被叫出来,我们一前一后走在去提讯室的路上。我第一次看见剃了头的父亲,眼泪不由自主地流。父亲冒着风险小声问我:“怎么了,是不是被欺负了?”我只是摇摇头,没有说一句话。我现在很后悔为什么没有回答父亲,从此再也没有看见过他。

 

经过几次公安的提讯,以及在这没有人格尊严的环境里生活太久,我慢慢有了轻生的念头。每次有机会走出监室,走到外面时,我开始悄悄观察起整个看守所。我能去到的哪个地方最高?什么地方能跳下去?哪些东西能了结自己?我默默为自己选择了一条自认为最完美的轻生计划。如果真的含冤入狱,我决定走出这一步。

看守所的“⽼师”

进入看守所不到一周,我被分到了二区 15 号监室。那时我才知道,之前待的只是一个过渡,是教规矩的地方,二区 15 号才是日后一直生活的地方。一切规矩依旧,一切生活依然,一切环境如初。只是在 15 号,我看到了一丝丝的温暖及希望。

 

在 15 号监室,我慢慢跟里面的人熟悉起来。一个和我年龄相仿,却比我开朗很多的弟弟(化名小强),让我感受到这里还有温暖的人性。小强因为一时脑热,挪用了公司的财产被送进来,来得比我早,自然成了我了解整个看守所的“老师”。他给我讲了很多“里面”的事儿。我们一起吃饭、睡觉、聊天、洗衣服。他开朗的性格给我带来了少有的快乐,我的闷闷不乐也让他似乎看出些什么,经常开导我,说我肯定能无罪释放。但我也能从他的眉眼之间看出一些无奈。

 

小强到这里已经 3 个月了。让他心寒的是家人的冷漠。家人不管不问,以至于他在里面的所有吃穿都来自其他人的施舍。用“施舍”这个词一点儿不夸张,别人不要的衣服他当宝贝,别人不吃的东西他来者不拒。给别人洗衣服、帮别人干活,成了他维持生活的必需。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能带给我的是任何人都给予不了的。那段时间,他让我的负面情绪得到了极大缓解。我再也没胡思乱想,坚信自己会有一个正确的判罚。

 

经过几次公安和律师的提讯,我已基本了解了整个案件的始末。我很清楚,自己完全不涉案。我全力配合公安工作,一直询问“我能不能取保候审”,得到的回答都是“我们会考虑的”。一点点的利好消息,也能让我欣慰很久。

 

知道办案流程的人都明白,30 天是个坎儿,过了 30 天,被取保候审的希望就很渺茫。最后的一周,每天我都觉得异常缓慢,时刻盼望着有人来放我出去。小强也感受到我渴望出去的心情,安慰我不要着急。我怕到时间出不去,轻生的念头会在瞬间爆发。

 

我在看守所的第 29 天零 19 小时,管教来到监室,喊了我的名字。我警觉地站起来,听到了期待已久的那句话:“收拾东西,放了。”

 

我把所有东西都送给了小强,没带任何物品走出了监室。不知道是上天的安排还是命中注定,我走出看守所穿的衣服和裤子,正好是进去时的那一身。母亲、亲属和几位朋友早已在看守所外等候多时。我哭着抱了上去。母亲紧紧抓住我的手,不愿意放开。

伤口

刚刚出来时,一切都显得异常陌生。到现在我还记得吃的第一口米饭,如此香甜软糯;喝的第一口可乐,苦中带涩中还有一股子药味儿;抽的第一支烟,不到一半就扔掉了—我借此机会戒掉已经吸了九年的烟。

 

因为还是取保候审,我做任何事都谨小慎微,亲戚朋友都告诉我不要碰车,而我是一个很喜欢车的人。刚出来第二天晚上 11 点多,我就约上朋友开着 MINI,如同提了新车,漫无目的地在市区转了好一会儿。当时还在想,这不会是梦吧?昨天还是钢铁牢笼,现在却开着 MINI 和朋友一起浪。那天晚上我睡得异常踏实和自在。

 

一个月的看守所生活也给我留下了抹不去的烙印。那是我一次洗衣服的时候,左腿不慎让旁边翘起的铁片划伤,3 厘米长月牙形的伤口,由于没有处理,现在已经变成深灰色。而看守所终日不见阳光,潮湿的环境加上每天五个小时坐板,让我的脚踝骨和膝盖患上风湿。但相比心灵的伤,身体的痛微不足道。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接受不了自己曾经在看守所待过一个月的事实。

 

我一直梦见自己又回到了看守所,依然是那样的环境,依然是二区15号。只有不多的几个朋友知道我的事情,而面对其他人,我只能戴着一副“面具”。也许,这样的面具要戴一辈子。刻骨铭心的经历定会铭记一生,好在我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一切,学会自我安慰以及自我释放。

 

现在我处理着父亲公司的所有事宜,从外表来看已与常人无二致。取保候审的身份也因不予起诉而告终,我的事情告一段落,现在只盼着父亲能得到公正的结果。我和母亲说好,等父亲回到家,我们一起去泰国度假。

 

我给几个朋友讲述过那一个月的经历。谈到轻生念头的时候,他们问了一句:“你就不想想你还有母亲,还有在看守所的父亲吗?”

 

我说:“你觉得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他还会考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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