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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字如面》:常识的胜利

2019-06-11

“我闻到了陌生的味道。”

 

《见字如面》推出第一首“单曲”后,节目组被信件的“男一号”黄永玉“召见”,

 

这是他见我们时说的第一句话。

 

他与曹禺先生一封30年前的通信在节目播出后获得4,000万+的点击量。

 

在会面过程,他数次提起这个话题。

 

众议滔滔,这档节目面世之后,我们听闻最多的评价就是它,或是它的变体。

 

黄永玉致曹禺

“节目最终更名为《见字如面》,中文通信中最通常的一句问候语。它是一道密钥,轻易打开了封缄在山河岁月中的人情流变。

 

《见字如面》确实是个非典型性的怪咖,在成为一档节目之前,没人相信它能成为一档节目。

 

腾讯是《见字如面》的独播平台,刚上线时因为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将它归类,一度堆在“脱口秀”里。用当红节目的大数据麻衣相法,它属于十三不靠:没有流量小鲜肉站队,没有才艺PK,没有真人秀,没有竞技,没有淘汰,没有吐槽,没有二次元,没有吸引00后的天菜……然而,就是这个画风与当代中国综艺大制作、强投入、雄资本高度违和,简朴得有点寒怆的节目却成了2016至2017年相交最热的文化IP,豆瓣万人评分始终保持在9.0+,单集全网最高收视7,000万。

 

老实说,这个结果没有出乎我们所料,这本该是这档节目应有的样子,我们做了该做的事。如果非要总结点什么的话,这一切得益于常识,得益于审美,得益于对常识的坚持,得益于对审美的固执。

没什么出奇制胜

最早是想做一档读书节目。

 

我们开发的大多数节目都无神奇的“创业故事”。没有契机神启,没有市场对位,没有伺服受众、竞敌调查、收视摸骨看相所有这些花俏的噱头,就像当年的《中国汉字听写大会》,觉得节目立得住,大小伙伴们一合计,决定出手。就一点点从捏泥巴开始,开发形态,推演赛制,研磨题库,最终向播出平台提案申请准生。至2013年《中国汉字听写大会》在CCTV-1和CCTV-10并机播出,它已经在央视总编室的办公桌里躺了6年。关正文,我的BOSS,实力文化创始人,花了整整6年时间来说服别人相信这是一档可以成功的电视节目。

 

我们从不当自己是冷僻文化的坚守者,更别说以此自嗨。因为包括字词在内的中国文化并不生冷怪僻,即使到了今天,它也一直脉动强劲,对当代生活有足够有力的反观与映照。另一方面,中国电视与网络外化出来的所谓综艺麦霸天下、全民喜大普奔的现象,大可不必黑作“乱象”,也没有谁真的会“娱乐至死”。说到底,这一切无非是对我们的曾经极度逼仄的互联网宽度与品种单一色彩单调处境的“绝地反击”,属于矫枉过正和报复性补缺。

 

中国人不比别人更浮躁,在经历了一个短暂的补偿期之后,一切会回到正轨,回到常态,回到能够引发自己认知和思考的主流文化。没什么出奇制胜,我们只是遵从常识。

 

确定“篇目选读”为节目的基本形态—这是常识。一本好书首先意味着一个好故事,一段美文。能够在有限的节目时间里给观众呈现的,只能是片断“选读”。无下限地尊重文字是节目存在的第一要义。因此,这档节目,就该是为文字搭的台、置的景、攒的局。没有文字,一切都是浮云。

 

确定“演员朗读”为节目的基本形态—这也是常识。我们取消了作家朗读、播客朗读和名流朗读的方案,原因只有一个:文字。有不少请非专业人士来“反串朗读”的先例,有的还做成APP,效果真的很好。但那是因为出人意表,要知道,能达到出人意表的效果,原因还在于有“意表”可出。这应是个让观众全神贯注于文字的“听觉节目”,任何不专业的纰漏—语音、句读、停顿、表情、身形任何一处的失控,都会令观众出戏。让观众长时间地待在文字里的最佳选择是给他标准的影视待遇—用专业的演员、专业的台词、克制的表演,用这一切标准化流程的流畅运转来为文字保驾护航。

 

确定“素景”的节目场景—还是因为常识。这是个静极的舞台。极简。一束追光跟随演员上场,在话筒前站定,等待开口。灯光的功能与其说是为了打亮演员的表演,不如说是为阅读提供照明。演员只需徐徐读出文本,稳定,清晰,准确,就能驭风飞翔。无需用多余的演技给已经满场高飞的文字加上一双多余的翅膀,那些都是悬疣附赘。

 

节目最早的名字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出自艾青的诗,没人对“最”提出质疑,每个人都认同世界上所有的母语都是最美的。

 

然而,在接下来的推演中,项目跌入争论的泥潭。中国文化的卷帙太过浩繁、难以聚焦,如此巨大的文库该用哪种逻辑串联、提练、归纳呢?如何构成一季十二期节目,又如何令人信服地“以偏概全”(无论如何编撰,这点似乎是注定的)?

唐代放妻书

信,书写中一个极小的品种,

但它的包罗万千的巨大容积和那些隐埋在书信中充沛的情感,

旺盛的情绪和令人着迷的情节,足以支撑整个节目。

信是一道密钥

直到英国坎农格特出版社在2013年出版的《Letters of note》一书的出现才终止了这一派常识之争,这是英国作家肖恩·亚瑟的作品,全书收录了124封各国名人书信。我们找到了打开节目的正确方式。信,书写中一个极小的品种,但它的包罗万千的巨大容积和那些隐埋在书信中充沛的情感,旺盛的情绪和令人着迷的情节,足以支撑整个节目。

 

果然,打开书信,立即就被它巨大的蕴藏给拍晕了—编剧组扒拉一下自己的阅读库存,很快有了第一批信。对其中的三封印象深刻,它们最终都被选入节目。

 

1975年,考古学家在湖北省云梦县睡虎地4号墓发掘出分别写在两片木简上的家书,也是中国已知最早的家书。公元前225年,60万秦军围攻楚国,秦军阵中有两个来自安陆县的同胞兄弟,黑夫和惊。兄弟俩战死后,他们的战地家书被大哥当作寄托哀思的陪葬品,竟成中国第一家书。信中,两位小哥定义了家书的标准格式:爸爸妈妈还好吗?媳妇在家里还听话吗?大哥一定要保重身体,寄来的钱千万别晚了,急急急急!除了扑面而来的2200多年前的关陇亲情,让人不由得惊觉家书的套路竟然如此渊远流长,岁月流变,书信为我们保留了这么多的不变。

 

1923年,嫁入宫中一年的末代皇后婉容给同样独守空房的皇妃文绣发了条“微信”:“昨天收到来信,知道you胸闷的毛病 ,已经差不多痊愈了。I 甚欣慰之至……我还做了一首歌词,好让你重新高兴起来。歌词是这样的:‘爱莲女士的娇病好点了,爱莲女士进药了吗?爱莲女士进的好,拉的香。祝君晚安。’”对于婉容的逗比行径,文绣的回复一点没好气:“你的来信,错别字太多,现在都给你更正了,归还给你。”两个无知少女的打趣逗乐分明就是百年前紫禁城里的朋友圈,和今天的我们一样百无聊赖。只是故事的结局非常悲惨,通信一年后,婉容和文绣与溥仪一道被逐出紫禁城,颠沛流离,香消玉殒,零落成泥。只有她们当年写的信因为逃难匆忙,散落在养心殿里,得以被今人看到。

 

同在1923年,两个少女嬉戏玩闹的红墙之外是另一个世界:刚到北京“讨生活”的沈从文在绝境中给作家郁达夫写信求助,而郁达夫自家却“连一条棉裤也没有”。悲愤难平的郁达夫投书报社,表达他对社会不公的愤懑:“大学毕业生坐汽车,吸大烟,一攫千金的人原是有的。然而他们都是为新上台的大佬经手减价卖职的人,都是有大力枪杆在后面援助的人,都是有几个什么长在他们父兄身上的人,再粗一点说,他们至少也都是会爬乌龟钻狗洞的人,你要有他们那么的后援,或他们那么的乌龟本领,狗本领,那么你就是大学不毕业,何尝不可以吃饭?”竟像发自今天北京的天通苑,这些93年前的吐槽,在今天的北漂听来,一样振聋发聩。

 

书信是珍藏人类情感和私人历史的载体,是人们在彼情彼景中情难自禁的产物,如实、深切、真实地封存了写信人在那一刻的所有指标—情绪指标、情感指标、对周遭环境的感受指标,这些历史时刻田野调查的原始数据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凝结在一封信内。

 

节目最终更名为《见字如面》,中文通信中最通常的一句问候语。它是一道密钥,轻易打开了封缄在山河岁月中的人情流变。像之前在准备《中国汉字听写大会》和《中国成语大会》时都经历过的“决定性时刻”,我们确知—踢到宝了。

秦军将士黑夫和惊写给大哥衷的木牍
依照常识圈定演员

选角过程没有什么宫闱深重的内幕故事,还是依照常识—按照角色、年龄和性别对应角色,圈定演员。我们列出一个理想演员的大名单,制片部门开始挨个儿联络探访。演员档期合适,气质相符,预算罩得住,双方一拍即合。只有一点,这份名单偏重“戏骨”,毕竟在台上,除了声音,他(她)所能调动的“资源”并不多。

 

归亚蕾是最先敲定的演员。她在美国收到了总导演关正文的邀请信,措辞诚恳殷切,但态度坚决肯定:“不要朗诵腔,不要朗读,只是‘朴素’‘真挚’地读出来。”关导的信中附上了例信,上面有信件的作者介绍,写信时的背景故事,作者写信时的处境和状况。演了52年戏、拿过4次金马奖的归亚蕾被打动了—这是场挑战,一封信就是一出戏,去演一场没有对象的独角戏,而且一下就是10个角色。她形容自己是一个“很抓狂的人”,一旦开始练习,分不了心,对家里人说:“别!别!别打扰我。”晚上9点后,家人都睡了,她一个人捧着信,大声读到12点。

 

录制前一天,她和先生从美国飞到北京。72岁高龄,又要倒时差,录制当天,一只眼睛因视疲劳充血,通红。

 

到了现场,导演组递给现场台本,归亚蕾扫了一眼,慌了神:“哎呀,这段我没见过呀。”她说的是1941年,

“民国四大才女”之一萧红写给弟弟的信,重新调整了选段。此前,她拿着前一版已经足足准备了一个月。她有点懵,手脚冰凉,助理不停地给她搓手。

 

归亚蕾换上白衬衣、黑色白点外套,走上舞台,声音娓娓,温润质朴:“至今已经四年,你到底没有信来,我本来不常想你,不过现在想起你来了。你为什么不来信?”那个患上肺结核,躺在香港的病榻上的萧红,神奇再现。

 

蒋勤勤的台本从不示人,到了片场更是从不离手。她是重庆人,一直对自己的正音严防死守,做满红黄蓝绿的标注。有一封邓丽君写给词作者庄奴的信,为了再现天后,她搜了不少邓丽君接受采访的视频资料来看,一点点揣摩她说话的气息和发音位置。

 

林更新是综艺节目的宠儿,但是上这档节目却让他分外小心,“以前的综艺节目不用准备,带着身体去就行了。这个节目可没那么容易。”他提前五天和助理一起闭关读信。

 

何冰说,一个演员在一出戏里所有的台词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一封信多。这件事,有难度,够刺激。他是“现场型”的话剧演员,《见字如面》小剧场式的场氛对他来说驾轻就熟,可仍然有他“驾驭不了”的信。那是编剧蔡春猪2011年写给自闭症儿子喜禾的一封信《那天,你被诊断为自闭症》。身为父亲的他,实在不忍卒读,请求节目组调换,可到了现场,关正文坚持请何冰读这封信。

 

“专家拿了张表,让我在上边打钩打叉,表上列了很多问题—是不是不跟人对视?对呼唤没有反应?不玩玩具?符合上述特征,就打钩。每打一个钩,都是在你父母心上扎一刀。儿子,你也太优秀了,怎么得这么多钩?”念到此处,何冰咽下哽咽,继续下去,“我问专家,怎么治呢?专家去繁就简,一言二字,无方……”后来他说,他最怕自己控制不住,“糟践人家这封信”。

我们列出一个理想演员的大名单,制片部门开始挨个儿联络探访。

演员档期合适,气质相符,预算罩得住,双方一拍即合。

只有一点,这份名单偏重“戏骨”,毕竟在台上,除了声音,

他(她)所能调动的“资源”并不多。

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故事,也有故事背后的悲悯、善良、放达。

市井百态的斑斓掩盖不住悲欣交集的人生。

直面“活着的”历史

人为什么要阅读?

 

并非为了获取死的知识,而是要提升活的认知。生命的不确定性在于我们谁都无法知道自己的下一秒会面对怎样的险境,而通过阅读,借助他人的经验,才有可能提升自己的“应激”能力。同时,良好的认知水平,更有助于延展生命的宽度、厚度和对外部世界的理解力,以利以吾生之有涯,跟随知之无涯。

 

每一封书信都能将我们投入到书信中他人真实的人生际遇中,被带到那个真实的场景中,将自己代入写信者的角色—“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这是“诗仙”李白在向韩荆州求职。“我将是新东方最好的老师,至少也是其中之一。”这是落魄的罗永浩写给俞敏洪的自荐信。对照之下,你会发现两封求职信如出一辙,都在自吹自擂之际,详尽细致地为自己的才情背书,同时不忘溜点小须拍点小马屁,勇于为自己的前程低一次头猫一次腰。相隔千年,李白和罗胖在面临同样的窘境时采取的积极投谏的姿势、语态、话术竟如此雷同。

 

面对同一位情圣徐志摩,16岁的林徽因和26岁的陆小曼同样陷入爱情的煎熬,最后,林徽因躲闪不开徐志摩发妻哀怨的目光,决定“放下风帆,拒绝大海”;而陆小曼却迎向丈夫王赓深情的目光,对他说:没有志摩的生活是死的,我要活。

 

穿越岁月的重重迷雾,透过书信的吉光片羽,重新触碰到显露在字里行间的灵魂的时候,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故事,也有故事背后的悲悯、善良、放达。市井百态的斑斓掩盖不住悲欣交集的人生。

 

关正文也在节目挑选的信里,遇到曾经相识的故人。上世纪80年代,还在做编辑的他,经常去顾城家里送稿费,稿费极低,千字不过10元。一次送稿费时,期盼中的顾城和谢烨已经预支了这笔钱买了书柜。在录制现场,徐涛和王耀庆分别演绎顾城的情书和遗书,当返送音箱中低沉厚重的男声辗压过来,关正文泪如雨下,积蓄已久的情感突然间漫天漫地,完全止不住。认识他这么久,头一次见他落泪,我只能默默地把纸巾一次次推过去……他说:“太想他们了,特别想念他们……”在节目中,顾城的情书和遗书编在了一起,生与死的两生花开得如此决绝凄艳,就像是我们扭结在一起的现世一样。

 

与很多人读解的不同,《见字如面》不是一场怀旧主题的书信秀,也无心去缅怀已然消逝的书信传统。《见字如面》强调的是,去直面、捕捉、走进、体察和感受书信中仍然“活着的”历史,从而打开今天的通路。

 

设想一下,当你突然被时光列车甩到一站,不得不去单枪匹马面对一个个历史的节关紧要和人生关头,可能是战场又或是情场,可能遭遇国破家亡抑或登上人生巅峰,可能是率领雄师百万或者是踯躅在杨柳岸晓风残月,面对信纸,你该如何做一回林徽因,当一回李白,做一次柳如是、陈寅恪、曹越华、冯亦代……你当如何处世,又当如何自处?你,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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