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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八年跨国婚姻

2019-03-27 | 钱海英

11年前,当我推开潜水教室的门,一个男孩转过头来,我看到一张像孩子一样天真的笑脸。我和老公相识的第一个画面,己经成为我脑海里的永久记忆。

 

Niall来自于西欧的爱尔兰,我来自于东亚的中国。碰到Niall时,我是去泰国考我的潜水救生员的执照。登记报名时,工作人员说明天就可以开班,潜水救生员的班上有两个人,另一个人也是从北京来的。所以早上推开门时我吓了一跳,这个男孩好白呀,明明是个欧洲人嘛,怎么是从北京来的。原来他是当时被派到中国出差4个月,结束工作回爱尔兰前来这里潜水休假的,而且,他根本不会说中文。所有这些误会,造就了我们的相识。

 

后面几天的课程里,Niall的善良给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在学救生时,需要让另一个伙伴扮演受伤的人,被推来翻去。每次轮到他扮演伤者时,我手才碰他,他就很配合地自己翻过身去。我们出海潜水时,碰到一些落单的游客,Niall也总会上去友好地攀谈,帮助他消除孤独感。

 

那次潜水后,我就继续独自北上,去清迈和柬埔寨了。虽然互相留了电话,说好回北京喝咖啡,就像任何一个旅途中的偶遇一样,都将会是路上的记忆。

 

磨合从买单开始

 

后来我们在北京一次陪逛秀水的经历后,又开始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跨国网络聊天。有一天,他忽然说:“我想和你正式建立男女朋友关系,如果你愿意,我就向老板申请,再把我派到中国去。”我说:“我不适合西方人,也不认为这种跨文化、地域的关系会有什么结果。如果你是为了我回来,就请不要来中国了。”Niall倒是很机灵,说:“我本来就很喜欢中国,没有你,我也想回中国的。”

 

他回到了北京,等着我们的有快乐,也有文化冲突。

 

我们第一个磨合就是买单习惯。国内男朋友为女朋友买单是很正常的,其实即使是同事或者同学,男生也总是会抢着买单。但是欧洲女权运动的结果是,女生要求平等,不需要男生买单,不需要男生额外的照顾。每次买单时,都不见他抢着买单,后来商量的结果是,轮流买单。

 

我们都喜欢运动,经常一起去滑雪和潜水,除非说过他要送给我礼物,他也不会买单的。我就此事很认真地和他讨论过,我说在中国一般是男朋友买单的,他说为什么?女朋友又不是出卖自己,为什么要男人买单?用传统、习俗都无法说服他,得讲道理。仔细一想,他说得有道理啊,难道因为爱你,就欠你的?这个逻辑是不通。于是,我就被他洗了脑,再也不因为买单的事情觉得别扭了。

让我更坚定相信独立和公平

 

没有了以前恋情的轰轰烈烈,和Niall的感情更像是清泉。他对我改变很多,本来就很独立的我,思想更加独立和自信了,在繁杂喧闹如北京,他让我更坚定地相信美好、善良、公平和独立。

 

我们刚在一起住时,因为工作忙,我会每周请几次小时工来家里收拾卫生,洗洗衣服、熨熨衣服。每次小时工来之前,他一定会把家收拾一遍,也从来不让小时工洗他的衣服。他说他不希望自己习惯被人照顾,变得懒惰,但他理解我工作和学习太忙,他能理解,不会阻止我。

 

我周末去北大上课时,每周都要坐很长时间出租车,经常会在车上睡着。我就建议我们买一辆车,因为我不喜欢开车,希望他可以像班里同学的老公一样接送老婆,我也可以安心在车里补觉。我的要求被拒绝了,因为Niall不喜欢在北京开车,也不想做我的司机。看来,结婚后,我也无法把Niall变成我的免费仆人。试过几次后,我放弃了,而我独立的天性就这样被他激发出来。

 

我们结婚不久,Niall就被召回爱尔兰了,我也毫不犹豫地辞职,MBA的学业也休学,就随老公去了爱尔兰。在国内时加班是家常便饭,但我发现Niall和他的家人、同事很少加班。我就说你们工作没有中国人勤奋,但Niall告诉我,其实不是的。他们选择的都是自己热爱的工作,工作很勤奋,而且效率很高,所以不需要加班。他们就很不欣赏很多美国人的不得章法、盲目加班,看似勤奋,其实效率很低。听完,我也不禁开始自省,为什么自己和同事加那么多班。

 

在爱尔兰和很多欧洲国家,很多重大政治决策是公投来的,比如北爱的是否独立、爱尔兰对欧盟法律条款修改的投标。我有一次坐城铁时看到车站上一个公投的大牌子,就问这是什么?Niall和我说这是欧盟要修改一个法律条款,大部分国家都是国家政客决定投赞成还是反对,但爱尔兰要全民公投决定。我说:“啊,这得投到什么时候呀?万一以后后悔呢?”Niall说:“这是人民的选择,就要接受这个选择的后果。”对于一生就拿着黄豆在不认识人的照片前面的脸盆里行使过一次公民投票权的我来说,这还是很难感同身受的。

 

至今我都非常感谢那一段时间,让我一直忙碌的生活暂停下来。我也意识到,生活是可以选择的。我除了可以选择和谁一起,还可以做喜欢的事情,做想做的自己,过想过的生活。

怀孕和孩子教育,真正地改变

 

2009年,我们搬到了悉尼的北海滩Manly。这里海水的颜色是湛蓝色的,到处是冲浪、滑板、自行车、潜水、风筝冲浪和跑步的人。也就是搬到悉尼的那年,我动了把班夫山地电影节带进中国的想法。

 

班夫中国做了8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到两年半,其中生了两个孩子。怀孕时就遭遇了新一轮文化差异。怀孕初期,Niall听我说起月子,就去网上搜了一些信息,大都是同样娶了中国老婆的西方人贴到网上的信息。他理解了这是中国的传统,也了解到能引起多么大家庭矛盾。他一直反复问我:“你确认你要坐月子了吗?”“你确认要一个月关着门窗不出门?”“一个月不洗澡?”……我被妈妈和做了妈妈朋友们反复告诫下,还是将信将疑地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有用,但是做了总比不做好,万一呢!

 

Niall就给我举例子,说他老板40岁生的孩子,生完就洗澡、喝冰水、吃冰激淋,现在身体好得很。我说,我是中国人,和欧洲人人种是不一样的。Niall笑着说:如果我们真的不一样,你都不会怀孕。我听了哑口无言,说得有道理呀。后来Niall还特地在一次陪我去见产科医生那里检查时,提起月子的事情。我的医生说,他也不能理解,因为产后保持清洁对母亲和婴儿都很重要,所以一定要洗澡,通风也是很重要的……除了这是中国人千百年沿袭的做法,我也找不出什么理论来辩证。由于柯南的早产,让我父母没有时间申请签证,我就干脆请他们不要过来了。Niall很高兴,因为我不用被强迫着坐月子了。最后我当然是生完孩子就洗澡、喝冰水,出院回家后,每天带着柯南去海边散步。怀老二伊娃时,也是工作到33周才飞回澳洲待产,生产后,我自然是不会坐月子,反而还在继续工作。

 

算着时间,柯南再有3年就要去上学了,作为家长的我也在不由自主地考虑柯南去哪里、上什么学校的问题。我很自然地就开始在网上看学校排名,甚至在盘算是否在悉尼排名第一的学样旁边买房子,还念叨着Manly的小学在澳洲排名才第一百,好可惜。Niall听了,就问我:你是和那些中国妈妈一样做tiger mum吗?我只希望他们快乐,不需要成为第一,也不想他们被拉着去上各种班。我很矛盾,一边同意他的意见,一边也希望能给孩子将来的人生更多的选择。

 

我对爱尔兰的教育很有好感,爱尔兰的教育在全球排名第四,我建议我们不如考虑回爱尔兰,选几个好学校先去报名。Niall说,爱尔兰的好学校一般都是教会学校,而且天主教还不能退教,现在出了那么多天主教学校性侵男童的事件,教会却一味庇护。另外他认为就算我们申请了,柯南也不会被录取,因为他们会优先录取信天主教的孩子。我说,我们可以说是嘛(看,我还是中国人的实用主义思维)。Niall看看我说,他不会说谎的,也不希望让孩子在学校里假装自己相信谎言。

 

因为做班夫,我经常会被请去做演讲,在现场会碰到很多创业者、企业家,他们感叹我可以这样全身心地投身事业,八年如一日,还生了两个孩子,一定是因为我老公是一个老外。我总是回答:其实,欧洲年轻人通常认为结婚一定是要两个人一起享受生活,大部分人是不会理解我们这样两地分居的。这和国籍无关,只是和这个人相关。偶尔闲下来时,我会很愧疚地问老公有没有后悔过,为什么没有劝过我回到他身边?他说,他知道我有多么热爱我做的事情,他不想拖我的后腿。

 

如果真的有命运之神,我要感谢他,让我遇到Niall。所有的文化和语言的差异,让我们更愿意去理解对方。爱对于我们来说不是束缚,而是给我们自由和自信去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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