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分钟阅读

上帝创造了世界,

又派达·芬奇和梁思成来将它记成“手账”

2019-04-11 | 锵阿锵

早在绝大多数中国人通过高考励志作文题《芬奇画蛋》认识这位大师之前,我就已经从老爸的藏书里见识过他的那些像鸡蛋一样饱满浑圆的人体素描了。那本书,夹在老爸一堆俄语的地质专业书和成卷地质资料制图之间,很旧,像藏着特务发报用的密电码—生活在那个资讯严重单一并匮乏年代的娃是不懂什么叫黄赌毒的,但心里也知道这是某种“违禁品”,肾上腺立即浪奔浪流,像撞见鬼样的兴奋和冲动,刹那间暴长了3岁……那是我拥有的第一个秘密,天天怀揣一颗蹦达到喉咙口的小心脏,去一层层剥开和还原老爸包裹其上的伪装,一遍遍一行行地去吃掉每一个字。

 

书名叫《素描述要》,商务印书馆1958年版,黄觉寺编辑,是关于素描的初级教程。我的最大收获并不是你们猜的裸体素描,而是其中的一句话—在讲到扎实的素描功底有赖于画家的细致观察时,书中举出一个叫达·芬奇的家伙的观察栗子:一棵树,其树干的围长等于它所有树枝加起来的总和。仗着这条秘笈,我碾压了历校历代无数自以为是的博学小天才,挑落马下,踏为齑粉。

 

最终,因为中了那本书的盅,我竟鬼使神差地落寇为一个美术生。艺术系一向重实践轻理论,美术史课处于歧视链的末段,在我疏于打理的美术史残片里,列奥纳多·达·芬奇就是尊概念化的天神,只可跪拜,无法企及。我所知的仅是,这位大神开创了美术的无数新纪元,但见异思迁,能者多劳。相对于文艺复兴其他几位劳模,这位美髯公相当低产,作品屈指可数;一路旁逸斜出,跑冒滴漏,整出无数烂尾楼,最终留下一道由猴子掰掉的苞米和各种草稿堆满的山谷,以金光闪闪、牛皮哄哄的“经典”封缄后,功成身退。

 

真正对他别开生面的认识倒是在今年2月。工作原因,去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去看他们的馆藏书信,馆长杜鹏飞先生力荐我们去参观一楼的“对话达·芬奇/第四届艺术与科学国际作品展”,这是清华艺博馆落成的开馆大展。达·芬奇60幅《大西洋古抄本》手稿真迹首次登陆中国。本来怀揣着一颗走马观花的心,不料与大师撞了个满怀。顾不上礼貌,任杜馆长在一边陪同,无力自拔地在展厅沉溺缱绻了一个多钟头。这还不够,第二个周末一大早赶去,并一再推迟下午的另一个约见,为了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彻底中毒,无可救药 。

 

《大西洋古抄本》是诸多达·芬奇的手稿集册中最大的一部,是达·芬奇1478到1519年间完成的12卷、1119张手稿,类别涵盖飞行、武器、乐器、数学、植物学……一直保存在米兰的安波罗修图书馆内。达·芬奇一生著作卷帙浩繁,留下了6000多幅手稿,像一个被神秘的欲望支绌得左冲右突终不得路的疯疯癫癫的孩子的任性书写。多种语言的读书笔记、机械和工程草图、素描稿、未寄出的信件……它们都很少标明日期,并且散落在世界各地。在他身后,人们把这些手稿分门别类。

 

展览相当迷人。意大利方面煞费苦心,用大量的装置模型和三D动画来“真实再现”和“可视化”这位国宝的设计手稿,甚至还海运来了维斯皮诺临摹的世界上第一张巨幅的《最后的晚餐》前来助阵。但是,所有这些绚烂和光华全都被达·芬奇的“手账”秒杀。幽暗的展厅内,30块纪念碑式的展箱放着光,达·芬奇的手稿嵌在深深的木框中,每幅都是A4纸大小,正反两面,与人眼等高。走近前,那些500年前的棕色笔记即刻入眼,每个字母都只有黍子大小,密密匝匝,层层叠叠。唇边滚过一丝笑意,心想,原来大师的作业簿看上去与我们的并无两样,好象纸张特别短缺一样,那60张手卷记满了各种笔记、附录、注脚和随想,还有脑袋放空时信手涂抹的单线小人,印下所有飘摇的迷思和走神的时刻。然而,依着展览说明弄清楚那些笔记内容时,登时开始毛骨耸然、细思恐极—素描全都美得不可方物,器物透视准确刻画入微,几何图形由来有自,达·芬奇像数学运算一样确凿无误地在手稿上进行推演计算。以他独特的左手镜像反写字书写—据说这是因为16世纪没有版权法,达·芬奇用这种独特的书写方式来进行知识产权保护,防人耳目。

《大西洋古抄本》之星形图案
《大西洋古抄本》之鸟类飞行图示

这些手稿中包含了各式各样的科学研究主题,从鸟类的飞行原理、人体的血液循环,到塔楼的建筑设计、喷泉制造、兵器发明;从简易的木桥搭建到复杂的提水灌溉,直至烤肉的烘制设备和散烟装置……无所不包。

 

即使同一张纸上也往往跨界跨不停一一篇关于机械制图的文章旁边就是一幅人体素描、一种特别颜料的特制配方写在一篇空气动力学的论文之上。他是一个被时光机错甩出来的穿越者,握着两手天书似的手稿,上面写满了超出当时人们理解和想象的科学演算发明。这些手稿中深深地透露着他的焦虑一他一直试图重新创造世界的美,重新量度世界的无垠,重新解释世界的奥秘,他要去发现一切、研究一切、创造一切,然而他最大的悲剧就在于“吾生有涯”。他甚至发明了一套多阶段睡眠法来抢夺更多的工作时间一每工作4小时睡15分钟。他一直是跑在时间前面的人,尽管他终归未能战胜时间。人类历史上总有一些人令人仰望,但不包括达·芬奇,他令人

绝望。

 

出于布展者的特别用心,就在达·芬奇手稿展的楼上,是“营造·中华—清华营建学科专题展”。那是在达芬奇身后400年,一队中国建筑学者在战火中第一次对中国建筑史的田野调查—梁思成、林徽因带领营造学社第一次为中国古代建筑登记造册。赶着大车和毛驴,一尺一寸、一板一眼地丈量中华。走过全国11省的109个县市,测绘208个古建筑群,2,738幢建筑,留下1,898张精确工整、如数学公式般冰清玉洁的建筑测绘图。

 

爹妈都是地质勘探队员,我从小就生活在鸭嘴笔、针管笔、炭素墨水、三角板、三棱尺、曲尺、圆规以及硫酸纸、透蓝晒图纸堆里。老妈在不光火的时候也会对我春风化雨,教我如何在米格纸上通过数据定点,再用铅笔连缀起稿,最终用鸭嘴和针管笔在透明纸上画出均匀、确凿和干净的线条。我很清楚这不算是我的艺术启蒙,因为她从来没有用“美”这个性感孟浪的词来诱惑过我,全是“精准、真实、确定”这些掷地有声的方钢角铁。她有一头齐耳短发,珐琅眼镜,刚正不阿。她树立了我的科学观,那就是事实、因果、逻辑、实证,板上钉钉,赶走绮想。

 

有了这些“童子功”打底,我得以读懂梁思成和林徽因的作品。在我看来,从写实状物的角度而言,他们的作品远比绘画要高超得多也艰难得多。这些测绘图是将一大堆实际测量的数据在纸上建造的“二次元”建筑物,用以解析、标示和说明建筑的实际大小、体积、比例,以及材料、结构与做法。与绘画中的写生完全不同的是,你无法运用透视缩形、远景虚化、前景遮掩或者明暗、虚实等手法来“艺术化”地概括处理掉某些复杂的空间关系。一句话,你既要画出你“看到的”,更要画出你“知道的”(而绘画,只需要做到前者就够了),而且是要让观者都能一眼“看到”你“知道”的一切。

《大西洋古抄本》之《连续量论述:等量的变化》

更不要说中国古建筑中大把大把复杂而微妙的曲线,大到屋面举折形成的坡度和屋角的起翘,小到柱子、月梁、斗等构件的“卷杀”,还有数不尽的鸱吻、脊兽、瓦当、滴水等各种瓦饰,所有这些曲线造型,都要经过一组组折线的精确测量计算,再透过高超的手绘在二维空间内重现。每一幅展品,都是尺规作图和徒手绘画的精致结合。墨线粗细得当、曲直自如,中国古代建筑之美在梁先生的线条下动鸾飞,心驰神驻。70年前梁思成实地测绘的精美古建筑,如今90%已经消失了,他当年青灯黄卷为它们细细绘制的白描竟成遗照。

 

莫名喜欢上了手卷中那些出现在高大建筑物一侧的小小人形,那是与建筑相对的“人”,以参照物的身份出现。只有一个简略的剪影,没有五官,大部分都是僧人模样,偶尔会一袭长衫,露着两只伶仃细脚,或行或立,逸然世外,却确乎是绘图作品的另一位“观者”。在满堂蓬勃的“科学”“数据”与“事实”当中,这枚小小的人形成了绘图师唯一的“个人印记”,成了他手书的签名或钤印。

 

忽然很想知道哪个身影是刘敦桢,他是营造学社的文献部主任。1931年,和梁思成同时加入营造学社。十一年后,迫于经济压力,他不得不接受重庆中央大学建筑系的教职,临行前两人边哭边谈,彻夜未眠。

 

想知道哪个人形是刘致平,他是梁思成的助手,负责四川民居的调查,跑遍了巴山蜀水,即使空袭来临也不间断。他出门必带照片机、皮尺和笔记本,老乡们都当他是城里来的逃难者,他却递上名片请求主人让他看看整个住宅,然后拍照测量。

应县木塔手绘
应县木塔照片

还想知道哪个人形又是莫宗江、罗哲文、洪慰德……他们都是梁思成在逃难途中收的弟子。院子里有一棵大桂圆树,树上拴了一根竹竿,梁思成每天带领年轻人爬上爬下,为的是练好功夫在测绘古建时登房上屋……

 

对一个民族而言,缺失人文的科学是麻木的,缺失科学的人文是软弱的,双重缺失则是愚昧的。

 

这张《连续量论述:等量的变化》是《大西洋古抄本》中最具标志性的一幅图,完成于1514年至1515年。达·芬奇着迷地埋头于他的“几何游戏”,论述了相同尺寸的半圆和圆的177处等量变化,所有的半圆和圆都是由尺与圆规勾出轮廓,再用墨水笔手绘而成。这是达·芬奇在一页纸上画出的最多变化的几何图形,可见他晚年对几何的执迷。这些变化是以希波克拉底的理论为基础的,即:半月形与内切等腰三角形面积相等。他严谨地将数学、几何运用到建筑工程学中,再将精确的计算反哺给绘画的透视、构图和比例。由此形成的坚固的建筑学体系完整地被梁思成贯彻于《历史佛塔形类演变图》中的绘制之中,达·芬奇以来,西学对理性、科学孜孜以求的传统也滋养和鼓舞了中国的古建筑研究。

 

就这样,梁思成笔下的模块和图纸,一瞬间突然合上了达·芬奇手稿的投影,人类进化的时间线就这样被立体呈现出来,我们又看到了熟悉的螺旋上升,人类一次又一次回到起点,又一次又一次飞得更高。这个世界,万物归一,就像达·芬奇最偏爱的鸟类盘旋轨迹一样,循环往复,以至无穷。

《历代佛塔型类演变图》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