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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东西方艺术雕塑,

我们这一代该如何构建自己的审美语言?

2019-10-30

佛罗伦萨的雕像广场、兰奇敞廊游客如织,当我抬起头观看这些雕像的时候,仿佛进入了一个只有自己和艺术品,或者说是自己和自己对话的通道,感受生而为人的美、激情、喜悦、痛苦、矛盾、挣扎……透过相机取景窗的所见更为集中纯粹,我把那一刻的感动记录了下来,拍摄了这组《大理石的肉体》。

 

首先引起人们注意的想必是米开朗基罗的代表作《大卫》,这尊被称为西方美术史上最值得夸耀的男性人体雕像之一,由一块将近6米高的卡拉拉白色大理巨石雕刻而成。

这块大理石早于米开朗基罗出生好几十年就已被开采出来,放置在圣母百花大教堂广场前,并曾委托过两位当时意大利的杰出雕刻家执行雕刻大卫像,但由于雕刻难度太大而被迫放弃,直到米开朗基罗接手。引用米开朗基罗的话,“大卫一直被禁锢在这块石头里,直到他来把他释放”。几百年来,放在广场上作为政治象征的大卫像曾一度不被重视并遭受过损坏,在十九世纪中期,当文艺复兴艺术受到追捧和盛赞,基于保护条件,其原作被安放在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内供参观欣赏,广场上放置的是复制品。

 

雕像取材于圣经故事大卫和歌利亚之战,是一个在上帝的眷顾下以青春热血打败强权的逆战故事,塑造的是少年大卫向歌利亚投掷石块的前一刻。从近处看,大卫有力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肌肉,洋溢着青春的力量,面部神情却似乎流露着一个美好少年对于即将投身暴烈战争,参与杀戮的痛苦与矛盾。

 

这是米开朗基罗在26岁时的创作,历时3年,正籍能量迸发的年华,雕像投射了艺术家的天才、激情、执着和挣扎,仿佛是年轻的米开朗基罗与自己所创作的人物的合体,是艺术家心中理想自我的想象,或许也是其心中的完美男性形象。

大卫像的创作在当时具有开创性(从设计意念来讲,这是一个在当时前所未有的将要放置于公众场所的全裸体青年形象)和实验性(技术上,在一整块矩形原石上雕刻而出,不采用以往的由多块石头拼接组合的方式,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两点是世上所有最杰出艺术家共有的特质。他们精心雕琢一块块大理石,力图把蕴含情绪的人体线条、肌肉起伏的极致之美永恒地保存下来。

 

这张大卫,取自市政厅门前的正面角度,背景石壁的嶙峋表现的是自然粗犷的外张力,雕像的大理石质感平滑温和,经过艺术家之手塑造的线条起伏极富内张力,两者并置,在统一的灰度调子下是力量的对比,建构均衡、厚重、具有历史感的画面。

我的学生时代画大卫头像素描是艺术院校高年级学生必修课,完成一张全开(约80cmX100cm)的大卫素描头像大约要2-3周的课时,长时间在聚光灯下注视复制的大卫石膏头像,描绘那充满紧张情绪准备战斗的怒目,奶油般的发卷,完美的耳廓,粗壮的胸锁乳突肌…….脑海里印下深刻记忆:

置身雕塑群像包围下,肉体似是通向永恒,这是我命名这组摄影的灵感所在。这些雕塑看似极度写实,仔细推敲,在人体比例、结构、动态等细节上又不无夸张,通过那些艺术天才的想象和塑造使人向神性无限接近。

 

这是放置在兰奇敞廊,美第奇家族其中一位御用雕塑家——詹波隆那的作品《强掳萨宾妇女》,采用蛇形螺旋向上运动的构图。

欣赏雕塑作品一般都有一个优势面:比如米开朗基罗的大卫,正面是优势面。而这尊则是被称为全世界第一尊可360度立体旋转观赏的雕像。 詹波隆那充分结合了文艺复兴的立体透视技术和形式主义的创新意图,这也是一整块大理石原石,艺术家根据石头形状即兴创作,华丽地展示了他作为矫饰主义雕塑风格的头号人物神一般的雕刻技艺。据说此创作最初除了炫技并没有一个很特别的主题意图,《强掳萨宾妇女》这个名字是后人套入故事情节的添加。

 

有趣的是后世对于这个雕塑的一种解读,这三个人象征性地表现了一个男人一生的三个阶段:最上方处于顶峰的少年,是引发爱欲的雌雄同体般的美;中间是青年时期热血贲张的刚阳追寻之力;底部是老年时期因日渐衰败的焦灼惶恐……

审视人性本质,对追求纯美、青春崇拜、沉溺暴烈唾弃老朽……人类喜好或厌恶的倾向,放到现代古往今来,又有多大的变化?

 

这组摄影大部分呈现反差柔和的中性灰调子,也是我自己尤为偏好的摄影色调,相邻的几个灰度,像古琴奏出淡然而悠扬的音符,云翳下漫反射光线暧昧烘托大理石的质感疑幻似真,从肉体、躯干、衣纹到力量、情绪,从具象到抽象。

我还想再给大家分享一组东方雕塑的照片,藉此探讨一下在全球化的当下,作为中国人自己的审美可以有怎样的走向。这是两年前我到山东青州工作时拍摄的龙兴寺窖藏佛教造像。

从观看对人体、人性最本源的激情、外张力肆意表达的意大利雕塑到静默慈悲的青州佛像,不知你们是否会和我一样,感觉瞬间平静下来?

 

意大利文艺复兴发生于14到16世纪,时间是我国历史的明代。青州佛像出现在的中国历史上魏晋南北朝、五代数百年间,佛教交替兴衰的造像热潮时期,比文艺复兴早1000年。

 

青州这个山东潍坊上的小城,建城有6000年历史,南北朝时是佛教中心和造像中心,除了制作佛像,同时还建立大量的寺庙,龙兴寺是其时最重要的寺院,龙兴寺石碑中的记载:寺内有高高的佛塔和雄伟的佛殿,一尊高达三丈九尺(约13米)的巨佛耸立在佛殿中央。这些一千多年前的佛像雕刻在当时只为宗教而非为艺术而创作。

 

在中国历史上从古至今曾出现过多次的兴佛-灭佛更替的活动,龙兴寺佛像群在1996年被发现时是一堆几千块的碎片,被封存在一个土坑里面近千年,兴佛时期的造像到了灭佛时期被毁损。造像在佛教内部被看作佛陀的化身,虔诚的宗教人士和有心人抱持着这些具有灵力的碎片“舍利”终将在国泰民安之时重新聚合的信念而把碎片珍重保存下来。修复后的造像,外在造型上,大多为平螺肉髻,面部短而圆润,薄衣贴体。衣纹装饰线条简洁流畅,紧贴佛像身体刻画而略有高低层次变化,给人一种质薄透体的效果,修长、挺拔而秀美。

 

从老庄到孔儒,中国传统文化向往超然物外、平静稳定的人格美。

佛教传入,以宗教精神力量引领众生过超脱的生活,这些青州佛像,通过印度、中亚工匠把佛教造象技法从西方传入,和汉文化的生活哲学、审美意识融合后而产生的造型风格,是经过岁月沉淀和精神升华的中华之美,在中国人几千年的基因血脉里延续,是和西方截然不同的审美。

 

看米开朗基罗的雕塑能让我专注于“自我”的对话和审视,全然离不开“我”;看青州佛像则是体会灵性的静,近乎忘我。我意识到在我的文化基因里,什么样的美更能打动和召唤我。

 

近代,日本文化几乎代言了整个东方审美。19至20世纪,日本美学:日本禅、侘寂、浮世绘等深刻影响了西方现当代艺术流派、设计风潮以及审美意趣的转变,直至现在。这个阶段,中国美学在世界范围可以说是缺席的。中国人的审美确实失落了好几代。要知道,日本美学起源自我们唐代以来的文化东渡。这次简单分享的这些青州佛像,其创造的时间也比唐早了几百年,还未算可以上溯的至少3千年的积累,往下还有唐宋的艺术高峰……

 

现在,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似乎已与世界同步,比如可以同步驾驶最新款的MINI的车型,这在仅仅30年前的中国也是难以想象的,我们有幸见证了这种进步。

 

我们慢慢不用再跟在西方的、日本式的审美和生活形态后面亦步亦趋,而是可以从容自信地,一点一滴地重拾、整理、接续、再创造我们自己的审美语言,这不仅是从事美学工作的人的事情,而是整个中国社会群体最终能形成有共识的,因美而展开的良性生活形态。我希望从我们这一代,重新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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