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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海拔3600米的天葬台,

不见过往,不见悲喜

2019-12-13
一、再到郎木寺

长久以来,我对死亡的认知不过是生命的终结和缅怀的悲伤,它来自于我的世界观和曾经的生活经历。而当我站在郎木寺的天葬台上时,这里的一切颠覆了我的认知。在这里死亡并不意味着终结和悲伤,而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崭新开始。

 

郎木寺,并不是第一次来,但对于天葬台确是第一次踏足。郎木寺的天葬台在没有天葬仪式的时候是可以参观的,但我之前并没有勇气去一睹其神秘,也从未萌生去一探究竟的想法。相信对于很多人非藏区的人来说同样如此,毕竟生命和死亡对于每个人来说都太过沉重。但这次郎木寺之行,却意外的踏足这片神秘的土地。

 

郎木寺,这座被称为东方小瑞士的安多藏区小镇,总是在每个夏天来临之际变得熙熙攘攘,繁华热闹。好奇的旅人,虔诚的藏民,街头巷尾的各色餐馆,让这座小镇充满了烟火气。而那些金碧辉煌的庙宇,袅袅的香烟,和随处可见的红衣僧侣,又让这里凭添了一丝神秘。在初冬的一场大雪后,这里又将变得旅人稀少,街道冷寂。

 

在郎木寺除了那些迷人的山野和舒爽的天气,最值得去品味的一定是那些积淀了几百年文明金碧辉煌的庙宇。而最值得去探寻交流的一定是那些一袭红衣的僧侣的平凡的藏民,在他们神秘的外表之下往往隐藏着平凡却动人的故事。

二、顽童与高僧

一个天气阴沉清冷的早晨,我信步走在郎木寺的寺庙间。红墙金顶,树影婆娑,白色的香烟弥散在庙宇间。一片片红色的身影穿梭忙碌,格外热闹,与往日的肃静沉寂截然相反。这是僧侣们集体劳动的日子,三五成群年龄大小不一的僧侣在师傅的带领下正在铲除地面的杂草清运垃圾,场面热闹非凡。山坡上,殿宇间,树林中,到处是红色的身影,如火如荼。

 

喧嚣热闹间,那些年龄尚小又顽皮的小喇嘛并不听从师傅的安排,而是追逐奔跑,打闹嬉戏。你抢了我的背包,我捡了你跑丢的鞋子,有的拖着鼻涕,有的口里兀自吃着什么,嘻哈玩乐自有一番他们的欢乐和童趣。师傅们在一番呼喊无效后,只有一边无奈的摇头一边和年龄稍长的徒弟们亲力亲为。年龄稍长的虽不敢偷懒,却看着师傅暗自偷笑。

 

这群身披红色僧衣的顽童因为各种原因来到这古老而庄严的寺庙里,在这里嬉戏、生活、成长。他们从童年开始步入这戒律森严的佛教世界,学习着繁难的课程。这里没有家人的陪伴,没有可以肆意奔跑的原野,只有浩瀚如海的经书和不断的考试。这片刻的嬉戏对于这些尚处幼龄的孩童来说弥足珍贵,这是他们短暂而珍贵的童年记忆。

 

在不久的未来,他们将接受更严格的戒律。随着年龄成长和课业的精进,他们会从一个普通的少年变成职业僧人,变成信众眼中神圣的僧侣。有的人有幸会成为高僧大德,端坐于高处,法相庄严,神情肃穆,被万人膜拜景仰。而更多的僧侣则隐于一袭红袍之下,默默无闻的继续修行学习。无论地位的高低,他们都将不再是顽皮少年,而是以一个严肃的身份出现在信众面前。而若干年后,某位宝相庄严的高僧大德在某个瞬间,不知是否会回想起孩童时那段短暂快乐的时光,不知是否会在梦中怀念家乡的山野。

三、信仰在人间

离开热闹的场面,顺着白龙江的流水上行便到了辩经林。白龙江涓细的水流将这片草地一分为二,高大的松林在如茵的草地边缘护卫着这片僧侣们最爱的乐土。一些已经劳动结束的僧侣三三两两的在溪流的草地上休息,有的看着手机,有的互相拍照,有的低声谈论,有的躺在草地上冥想,惬意的享受着属于他们快乐的时光。

 

我和两个年轻的僧侣结伴向白龙江的上游仙女洞行走,传说仙女洞是莲花生大师驯化猛虎化作仙女的圣迹之地,到此地的藏民和僧侣都会留下自己最虔诚的膜拜和信物。幽深的洞口玛尼堆高高耸立,挂满五色的经幡和数不清的信物。一堆燃起的青稞散发着袅袅婷婷的烟雾,飘散在山林间。洞口处有三三两两的藏民在虔诚的祈祷,将洁白的哈达系在洞口的玛尼堆上。弯腰躬身用额头轻触玛尼堆轻声的祷诵经文。刚刚爽朗活波的两个年轻僧人此刻变的庄重而严肃,他们在洞口朝拜而后将手中的念珠轻轻的放在刻有六字真言的经板边,悄然离去。

 

做完虔诚的朝拜,站在白龙江流经的小桥上,我问他们修行苦不苦,会不会放弃。沉默片刻后他们告诉我,从八九岁开始进入寺庙,十几年来日复一日,每天都是繁重的功课,还有严格的考试,刚开始年龄小的时候会觉得修行和学习很艰苦,总期待放假回家甚至想赖在家里不走。但随着修行愈久,对经书的理解愈深入,俞觉得不能放弃。燃起酥油灯,念动六字真言,对佛祖的虔诚和自身修行的精进才是唯一的信念。面对世间一切的苦厄和因果,只有坚定的修行才会帮助众生度过苦难。此刻,面对圣洁的白龙江,他们的目光如水般纯粹清澈,那是任何困难和诱惑都无法动摇的坚定和执着。

 

松林幽静,香烟缥缈,江水潺潺。白龙江千百年来日夜不停的流淌,流过山涧,流过小桥,流过僧侣们最爱的辩经林,流过金碧辉煌的寺庙,流过繁华热闹的村镇,一路奔涌,不舍昼夜,汇入涛涛大江。而这些年轻的僧侣,也正如这白龙江水,大部分人在学业修成后终将离开这里。深入到藏地无数大大小小的寺庙里,为一方百姓祈福,为藏区的一方安定贡献一份力量。默默的修行,奉献自己的一生,终老寺庙。

 

溪水边、山岩上,那无处不在玛尼石和六字真言是他们最虔诚最坚定的信仰。那是可以战胜寂寞,战胜困苦,战胜欲望,战胜苦厄,战胜一切的无往不胜的至宝。那是最坚定的信仰,在过去,在当下,在佛界,也在人间。

四、众生的脚步

沿着庙宇间的小路信步向前,在山路转弯处,一间转经房里巨大的经桶在咯吱咯吱的转动着,经房内光线昏暗。随着经桶转动,一个年轻的母亲带领十多岁的女儿和略小的儿子从经房走出向山上方向走去。擦肩而过,小男孩活波外向的同我打招呼开玩笑。我问她们去山上做什么,年轻的母亲说刚从寺庙里转经出来,准备到后山天葬台转一圈然后回家。她用并不太流畅的汉语对我说,转经是礼佛每天早中晚必须要做的功课。而天葬台是很重要的地方,也是每天必须要去的地方,每天按时转经不可以耽搁。我打趣的问小男孩你也每天都来吗,他肯定地说,每天都来啊。他的妈妈告诉我,从两个孩子会走路开始每天都要按此路线转经,从没有间断过。

 

母子三人渐行渐远,从前面山坡上远远走下来一位一身深紫色藏袍的老阿妈。手拿念珠,步履蹒跚,一只白色的小狗在身后紧紧跟随。老阿妈远远的与我打招呼,在经过一番不太流畅的交流后,才明白老阿妈要我购买她的纪念品。攀谈间得知老阿妈每天早晨从家里出发转经,一路跨过白龙江,走过转经廊,穿过寺庙,走到山顶天葬台然后再返回。老阿妈说天葬台那里每天要去看看,过几年老了,就要在那里天葬后升天去投胎转世的。她说转经的时候时刻都要捻动手上的念珠,一边捻动一边念六字真言,不可以偷懒,否则佛祖不会保佑你的,会下地狱不能升天。

 

藏地的信仰就是这么神奇,它不分年龄,不分男女,从生命的诞生到一世的终结,深深烙在这里每个人的心中。这种坚定的信仰对于一个非藏区的人或者无神论者来说,也许是非常难以理解的。你无法得知他们如此坚定的理由,也无法理解这种传承千年的情节。而天葬这个依托于宗教信仰的风俗也神秘合理的存在了千百年,直到今天依然让这些不分老幼不分男女的藏地子民深深的信仰着,传承着,存在着。想到此处,我改变了原本不想去天葬台的想法。不由自主的想跟随这些藏民的脚步,去天葬台一探究竟。

五、只为一次轮回

顺着蜿蜒的山路上行,有同行的藏民给我讲述天葬的过程。在我听来那是一场让人心里阵阵发紧的难以想象的仪式,但他们说起来却风轻云淡,平淡如水。他们告诉我,天葬的真正意义是让灵魂可以随空行母升天,然后才能去寻找下一世的轮回。至于轮回的好与坏,就要看现世的修行和对佛祖的虔诚了,所以每个信众一生都会竭尽所能的去祈福、朝拜、供养。死后能够天葬,对他们来说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没有人会悲伤,更没有人会流下眼泪。

 

跟随藏民的脚步,在精疲力尽的一个小时后终于到达山顶。此刻,站在雨后的高原,空气潮湿,草色青翠,灰白色的云层铺展在天际,看不清云和天空的边际。山坡上的秃鹫在栖息着,羽毛看起来有点脏污,好像蓄势待发,随时准备飞向天空。数不清的五色的经幡围成一个矩阵,有几百平米之大,五色经幡随微风轻轻飘动,燃起的香烟弥漫开来,风过处有些呛人。经幡边上草地里,随意堆满了刻有六字真言的玛尼石和金色的擦擦。

天葬台就在我的面前,只有数米之距,清晰真切的呈现在眼前。一个三四米的乱石铺陈的圆圈在草地中间,满地的碎石凌乱黝黑,那是一种被时间和温度层层浸染的色泽。几块巨大的石头上洒满了白色青稞粉,如同厚厚的积雪意欲掩盖着什么。但却无法抵抗时间和温度,短暂过后便会显现出答案。这些洁白如雪的青稞粉和云雾般飘渺的香烟暗示这里曾经刚刚发生的一切。

 

石阵边缘的草地上一堆刀具凌乱的堆在一起,长长短短五花八门的刀、斧静静的在草地上诉说着曾经发生的一切。他们来自不同的家庭和主人,如今殊途同归的经历一场神秘的仪式后在这里被遗弃,接下来的岁月它们将继续见证着即将发生的一幕幕相同的场景,直到锈蚀,腐烂,消融,归于大地。

 

慢慢的走近石阵,这数米的距离,缓慢而平静。脚下的石块凹凸不平,地上遗留着几根秃鹫掉落的羽毛和那些尚未蚕食尽的遗留,等待着乌鸦的再次光顾。石阵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我无法表述那种感觉,它混合着燃香的烟味和雨后的潮湿气息,真实的让人清醒。大地沉寂,万物生长,一切在一场仪式后归于平静。如果不是满地的狼藉,你不会知道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空气中氤氲的潮气让人有深深的凉意,远山如黛,阴云凌乱。此刻,站在着海拔三千六百米的天葬台上,我脚下这方寸之地曾是多少人的一生和过往,这方寸之地又隐藏了多少秘密。也许曾有那么多倾城的容颜,也许曾有那么多着荡气回肠的情爱,也许曾有那么多动人的故事。美好的,丑陋的,卑微的,壮烈的,都将在这简陋冷清的地面上在一场原始的仪式后告于沉寂。

 

在这里一切过往和故事都归于天空和大地,无论贵贱,无论身份,都将飞向苍天,消融于泥土。陈旧的过去在这里悄然腐朽,未来将在这片天空和泥土中重构。

 

是的,这就是天葬,这就是藏地最坚定的信仰。死亡和终结在这里并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肉体随空行母飞升,灵魂期待在下一世寻找更好的轮回。是以僧侣们日复一日的修行,信众们无雨无阻的转经,所有的一切都只为来世的轮回祈福。

城市中的人们为告别这个世界的人竖起一座座墓碑,每一座墓碑都由哀思和怀念筑成,那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存在的印记。而这里的人们将肉体和灵魂交给天空和大地,交给空行母。这里不是终点也不会留下印记,这里在一场仪式后变成新的起点。人们不会留下任何印记以怀念去者,他们只期待在未来的某个地方还会再次遇见那双熟悉的眼睛。就像仓央嘉措的那首诗:白色的野鹤呀,请借我一双会飞的翅膀,我不到远处去耽搁,去一遭理塘就回。那是找寻轮回的翅膀和灵魂,那是期待来世的心灵。

 

站在这海拔3600米的天葬台上,看不见过往,也看不见悲喜。悲伤和喜悦都被一场场原始的仪式所覆盖,只有此刻是真实存在着的。此刻,短暂而平静;此刻,稍纵即逝。即无法改变过往,也无法预知未来。我所能拥有的,只有当下这稍纵即逝的时光而已。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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