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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手“起”家

2019-03-28
房子是你住,但我每天在看,怎么可以丑

从设计到建造到装修,每一个细节都是固执的审美癌的温床!

 

他成了首都图书馆的常客,每周搬回十余本建筑设计书,也是那时候,他开始研读安藤忠雄、隈研吾、勒·柯布西埃、弗兰克·劳埃德·赖特……还自学了Skechup软件,自己钻研建模,从空间到家具,纷纷要预先落实到图。

 

他画了一个奇形怪状的房子,充满圆弧与锐角,错落堆叠如同积木耍杂技。专业设计师指出:空间浪费、造价高昂、建造困难、华而不实。

 

他掂量了一下钱包,忍痛把锐角拉成直角,把圆形改成方形。专业设计师又指出:在北京,想在室内做一个露天天井,你每天准备投入多少精力来打扫卫生?

 

他贼心不死,在天井上加了个金字塔形的双层钢化玻璃盖子,结果这成了他的设计眼—夜晚看星,冬日赏雪,夏天不必用空调,金字塔上的窗户打开,热气立刻扶摇直上,扬长而去。

 

他画了一年的图纸。

 

落地又用了一年。本来不需要那么长时间,但刚刚浇筑完房顶,施工队因建筑公司老板卷钱跑路,集体罢工。蹉跎数月,幸有义士相助,新工队入场,连土建带装修,用大半年来善后。个中甘苦,不堪回首。

 

他迷恋旧木板,一直想拿来做地板,但专业人士说,那种木头导热性能差,会影响地暖效果。他不死心,还是跑到木材市场收回一堆防腐木条,让工人一块块钉上墙,一直延伸至天花板,又收了几块榆木门板,截成条凳,用黑铁和剩余的防腐木一起组合成二楼长窗的“女儿靠”。旧木板的温暖破了水泥砖墙的冷硬,他也践行了一次旧物改造。完工那天,他抱着膀子看了又看,面露得意之色。

 

我们和好友一户两家,两栋两层的砖混框架结构,白色弹涂立面,共用车库和院子,事先计算好了投影距离,房子前后交握互有退让,以保证采光。好友对他信任有加,全权委托,只提出一点,想把二楼主卧的露台封上,做成室内阳台。他不允,理由是:破坏房子外立面凹凸有致的节奏。

 

他表示:“已经把主卧露台设计成全楼的宝座,阳台封起来,整座楼根本从之前的霸道铁王椅变成了一只平庸无聊的冰棒盒,你的审美能再低点吗!”好友央告无效,放狠话:房子是我住,我总归有点发言权。他正面怼回去:房子是你住,但是,你改那么丑,是我每天在看呀!好友气滞,梨花带雨。

房子是你住,但我每天在看,怎么可以丑?从设计到建造到装修,每一个细节都是固执的审美癌的温床!

他傻了半晌,发现在实用的刚需面前,审美是如此孱弱无用。他退却不肯全退,好友家的颜值暂且放弃,但自家阳台断不可封。

 

因而我家主卧的阳台就只当这样扔在北京的风沙雾霾中凌乱。春天风尘肆虐,夏天蚊叮虫咬,冬天寒风扫荡,只有秋天,偶尔在有月亮的夜晚,出来喝喝红酒晒晒月光,他竟也自鸣得意:好时光唯其短暂方显珍贵!他常常举着手机趴在窗前一动不动,隔窗拍下阳台上方桌蒙尘、柳絮如雪,飞虫走兽,天兀自蓝蓝,树自顾摇摇,叶时红时绿,啧啧嗟叹:没有这一方阳台裸露,哪来如此壮阔的演出?完全无视我白眼相加。

是你的家,你为什么要藏

终于,2012年的春天,我们入住新居。

 

第一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视角陌生,相看两不认,柜子那么远,房顶那么高,全不是经验中的比例。最不能接受的,是这个本该私密的房间,竟然有四个门,分别通往卫生间、露台、悬空的二层过道以及书房。另外还有两面落地窗,一面对着院子一面朝向天井。一种藏不住的感觉。他大惑不解,是你的家啊,你为什么要藏?

 

就是想藏。那个二层空间名曰是我的工作室,却悬在他工作室的上空,俯身半墙向下看,是他一半的空间和全部的动静。就连影音室也封闭不严,隔而不挡,挡而不全,抬眼处,楼梯、高窗,墙上有门,门上有窗,窗上有洞。整个一“暴露狂”!

 

第一年,我们断断续续招待了136位客人。总有客人满眼迷茫地问:你们什么时候装修完?

 

额!就到这里吧,我们要的就是这样的房子。他回答的时候气定神闲,我却一旁心虚气短。

 

挑高八米的客厅,屋顶和天井的立柱裸着现浇的水泥,墙壁一半刷白一半红砖,砖还没烧好,烧糊的黑色印迹斑驳在红色里,老木头和铜线管在清水砖墙上出没。混凝土的电视柜从室内延伸至室外。为视觉统一,他把自流平地面也做成灰色水泥效果。空间以视觉连接,大窟窿小眼互通有无—当初他说常住人口就我们二人,不可过于封闭,要保持一种随时随地的交流。可到了冬天,因为少有独立空间,想局部供暖都做不到。父母不爱来住,说我家像地窖,不温暖。对太多的人来说,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房子,不是人人都熟悉的家,它从结构到体量都太陌生,它只暖他。当然,房子是他画的,他在设计过程中早已与它两相知并两相悦,它是他的作品,在他眼里它那么酷,那么帅,那么贴心,他们是老熟人了!而我和房子互相打量互相挑剔,它坚硬高大不肯亲近。

 

我不知道怎么跟它建立感情,我对它的美一知半解,但出于对他的信任,我还是愿意相信这房子一定有我没发现的美,我们和解的那天一定会来到。

 

其实来得很快。

 

那是一个秋天的早晨,空气舒爽,房子里突然大放光明,各种不知来处的光线倾泻直射半掩斜铺,交织成一处光的居所。我大吃一惊!那些我以为他只是作为装饰的方孔长窗竟都是光的甬道,在房间里横勾斜描,纵横神来之笔。那匹阔大的从楼梯一整面砖墙上垂下的红色印度纱丽,被落地窗探进来的光斜斜地绣出一方金色,呈现一种奇妙的舞台效果;木质的书架和地板被来自天窗的光抚摸,流淌着蜂蜜一样的温暖;一只本不该在光里的花瓶竟被窗玻璃的反光照得像通灵宝玉;接近天花板的砖墙被某一处窗框横横竖竖打了方格,枝叶的影子在格子里碎碎摇曳……这是一座多么漂亮的房子啊!怎么之前我从来没有注意?

 

空间的光影变幻在不同时段改换着房子的气质、表情甚至味道。光线成了我和房子达成交流的最初的语言,它们频频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以匪夷所思的角度明明暗暗,让我忍不住探究来处,惊喜不断。他用鲜花,用画,用桌布,用各种好玩的东东丰富房子的语言,阳光和色彩让家有了温度,我和它接上了头,一点点感知它的好。它开始宠我了,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舒服地坐卧,我成为每个空间的主人,我不再需要藏,我愿意看见它也被它看见,我和我的房子相爱了。

 

被爱滋养的房子也在滋养人,滋养主人也滋养客人。

 

朋友们喜欢坐在天井里喝茶,头顶是明晃晃的蓝天,一道影子倏地划过,那是飞鸟泄露了行踪。闺蜜热爱二楼过道长长的老榆木长排女儿靠,那里光线最好,喝茶晒暖聊大天,后院的“河流”花树尽收眼底。

 

这个春节,房子迎来了10位亲戚。它以它的包容征服了一家老小。

 

首先,它够温暖,再也没有新居的生涩和冰冷。其次,它的空间够友好,在天井喝茶的人,能与餐厅的人对话,餐厅里的丈夫们又陪伴着厨房里妻子们的忙碌。二楼聊天的人望得见厨房新出了美食,一声吆喝,扎堆在客厅里打游戏的孩子们能被立刻赶回餐桌……各自为营,又互通有无,独立而不孤独,连接却不干扰。

 

这真的是他的设计初衷吗?如果是,我同意他固执一百年。

被爱滋养的房子也在滋养人,滋养主人也滋养客人。
我要的是条河

除了房子,他还设计了三个院子。

 

当初,我的梦想是能有大片菜园,以后能吃上自己种的蔬菜甚至玉米。可他坚决不要农家院,他把前院做成缤纷的花园,侧院红砖铺地,门前留一道石子路用木板隔出踏步,周边一圈喜阴的绿植,后院被邻居高楼遮挡,光线不好,他种下三棵大树,其余的地方说要做成枯山水。

 

我想在他的设计里抢出我的菜地,理直气壮地指出他后院的水池挖得太大!完全没有必要与房子等长,且边沿曲折,太占空间!在一侧挖个方池照样养鱼种荷。准备开挖的工人无所适从,不敢动土。他不疾不徐:我要的是一条河,不是在门口挖个尿盆!工人忍俊不禁,我气急无语。他赢了。

 

真的就做了一条河,依着房子蜿蜒的一湾水,卵石铺底,圆石做岸,院子墁着小石子。弄这些石头他的审美癌再次发作。买了一车卵石回来铺下,他横竖看不顺眼,最后断定是“透视”出了问题。因为河床面积有限,用统一大小的卵石,河滩失去了距离感,像铺了条石头路。他决定改用大中小三种石头来进行透视“矫形”,折腾几个来回,不放心工人,自己一粒一粒亲手种下去,像画画儿一样边铺边看,直到一条符合视差的河床出现。

 

客人来看见“河”总要问,活水还是死水。每次听说是死水,都很惊讶,那如何保持清澈?解释一遍自清的道理,是水与鱼与植物的平衡,就是说,刚刚好鱼能吃掉水面的微生物,刚刚好鱼还不用喂。

 

朋友叹为观止,驻足不去。天光云影、鱼若空游、莲浮小叶、水草摇摇。有时水影映上墙壁甚至房檐,荡出闪闪烁烁的花纹。水下绿叶的倒影被红鱼搅散成一池碎绿。“河”够长,从一个窗到另一个窗能看到一段一段不同的水景。深夜,听到窗外的水忽然“波的”一声,知道是一条失眠的鱼。一条河的陪伴,一条河的鱼的陪伴。一个人的时候也不会孤单。

 

除了鱼还有鸟。它们总是来找水喝。最多的是麻雀,嗖一下,准确地落到岸边最近水的一颗卵石,快速低头,水面一抖,立刻惊飞。人在窗里看着不免失笑,做贼一样的惊弓之鸟。

 

有时会来一只大喜鹊,翘着巨大的黑尾,立在最高的圆石上,傲然四顾,确信安全,方不紧不慢踱到水边,低头,抬头、再低头、再抬头、从容不迫、如享大餐。但只要人在屋里一动,根本隔着沙发隔着桌离门万里,它也绝不恋战,呼啦一下收拾起餐巾,黑袍一展,扬长而去。害得我,下次再见它们来喝水,无论手头正做着什么,立刻定格,只等喜鹊大人喝饱饮足自行离去,方敢移动。

 

还有几次,来的是一种大水鸟。让人目瞪口呆,不知它们如此庞然的躯体,如何能遮人耳目潜入我家,又如何能接收到这么一湾小池的讯息,高墙万重,寻觅而来。这是珍稀景致,更不敢惊驾!只可惜,有两回,鸟去人出,竟发现院中的石子上躺着死去的红鱼。莫非,它们不是来喝水的,竟是来捕鱼的?

河之魅力,日渐光大。

我要的是条河,不是在门口挖个尿盆!

没有种植就没有杀戮

就算他做一条河的决定是正确的,但我就是想要菜园子!吃自己种的蔬菜!架不住我的絮叨,他勉强恩准我在柿子树旁开出一方菜地。第一年,我种豆角,架子搭起来,一幅田园景象。从夏天到秋天,豆角源源不绝,顿顿现炒现摘。我喜不自胜,他却总避免朝那个方向看,因为“不伦不类”,破坏了他的枯山水。我装听不见,第二年,还种豆角,不知为什么,盛况难再,到第三年,竟然颗粒无收!

 

原来,柿子树渐渐长大,遮了阳光,也吸干了土地的养分。那天,无奈之下,我让他听到了他盼望已久的消息,放弃菜地!他大喜,立刻买石子填院子,终于完整了他的枯山水。今年4月末我去日本京都看了几个庭院,回家再看自己院子,并不逊色,心里方得平衡。

 

失去了后院,我一度希望扩大前院的战果—前院靠墙处其实是留了一溜菜地的,但西红柿、黄瓜、茄子、青椒我都想种一点,那点地根本不够用。有一天,趁他上班,我把懂得种菜的表哥请来支招,表哥说,黄瓜苦瓜是可以种在花盆里的,三下五除二就把几个空花盆装了土,又去市场买回苗,不过半天工夫,几盆蔬菜苗就漂漂亮亮地排在了墙根下,旁边还插了竹竿,只待它们长大攀缘。我心存侥幸,木已成林,他回来还能怎样?

 

天擦黑,他下班了,听见在外面大呼小叫: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我闭门不出。他冲进屋质问,谁给我的花盆里种上了菜了?我说表哥他义薄云天,我怎好意思阻拦?他怒不可遏,我的家什么时候让别人来做主了?我才不要住农家院!我恼了:多大点事啊!那你全拔掉好了!不料他当即表态:我明天早晨拔!

 

我悲愤交集,这个审美癌,真是没治!

 

第二天早晨醒来他已不见。跑出去,他说得出果然做得出,花盆已空,菜苗不是被拔出来的,而是用泥土包着根整齐地排了一纸箱,他黑着脸:没有种植就没有杀戮!去给朋友打电话,看谁家需要菜苗,来拿!我气不得笑不得,就此缴械,乖乖去打电话。其实一年又一年,种菜让我越来越难以应付。从春到夏,翻土播种施肥搭架子,有一年架子没搭好,一场大风雨豆角黄瓜西红柿倒成一片。接下来拔草浇水捉虫……体力渐渐不支,种菜的心也凉了一半。看大半边院子草木葳蕤,各种花朵次第开放,清风徐来,出五音声。我主动将菜地面积一缩再缩,随他去实践他的“低能耗、免打理”花园。

 

他学版画出身,中了斋滕清红柿映白墙意境的毒,在有高大白墙的一侧种柿子树。院子正中举足轻重的地方,则重核桃树,以保证夏天绿荫匝地。院子另一边是大落地窗,窗前种丁香,因为枝条够软,春天可赏落花流水,平日也可婆娑水面。对面围墙一排白蔷薇用作绿篱,中间夹了一小棵日本红枫,是为调色。为凹造型,他甚至用鱼线一根根拴住蔷薇的枝条,让它们以各种蜿蜒的姿势匍匐而上。

 

果树灌木爬藤草本,高低错落,四季有时。丁香紫藤海棠苹果玛格丽特石竹第一批绽放,接下来是鸢尾马兰山楂月季蔷薇芍药美女樱金银花,再然后是凌霄五色梅山丹翠宛满天星栀子含笑虞美人仙人掌八宝薰衣草睡莲玉簪红蓼田七……从春到夏,开花接龙不停歇,直到秋去冬来,菊花台上的各色雏菊依然浓金淡粉浅白深红,就算北风起,寒霜降,照样夜夜笙歌不谢幕。

 

有院子的人最喜欢下雨,一来省了浇园子,二来有雨的植物会唱歌。叶子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在雨丝的指挥棒下,嘈嘈切切绵绵密密紧紧慢慢,声音固然错综复杂,但因为太过细碎太过亲切,结果入耳即化。尤其夏天,曝晒一个白天,大地余热未消,晚上突降冷雨,立时有白雾腾起,只及灯光的高度,在雨中轻流慢转。窗户里灯光明亮,叶子上的雨滴也全成了发光体,只是没有温度。一树清凉的小月亮。天色忽然清晰,是被雨水洗过的清亮,能看见树梢轻摇和低调的缤纷花色,还有果树在露台水渍里潦草的倒影……

 

渐渐的,薰衣草、薄荷、香艾……植物的香气被雨水唤醒,一院子的香氛。

 

一台天赐的大戏。

 

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是一个审美癌的坚持,也是对他固执的回报。这样的房子,虽然大,却与奢华无关,不是重金打造,是用心思让人与自然贴近并且连接和互动,房子之美是人与大自然共同的成就。因为天天看光移影转,我们深知过客的道理。没有什么东西、没有哪一个瞬间能永远拥有,美丽的房子不能,生命也不能。我们把每一处细节之美都吃到眼睛里、化到心里。

 

此时,这一刻,就是全部。

一院子的香氛。一台天赐的大戏。

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是一个审美癌的坚持,也是对他固执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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