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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推土机赛跑14年的人

—象眼艺人孙传东和象眼美学

2019-04-03 | 王路

北京市东城区船板胡同,西起崇文门内大街,东至北京站西街,此地曾有造船厂,故得名船板胡同。1972年春天,孙传东出生于此。他的父母都是山东人,后迁居北京,父亲擅长设计绘画,母亲擅长刺绣工艺,孙传东既继承了山东人豪爽执拗的性格,又遗传了父母在美工领域的天赋。正是这种执拗和天赋,让他能在28年后与象眼结缘。

 

儿时的船板胡同让孙传东一直记忆深刻。“我清晰记得胡同里有一个二层楼的老房子,”孙传东说,“那个门是圆洞形状的,走进去,扶梯栏杆上都是用木头楦出来的花纹—这应该是我对古宅的第一印象了。”

 

孙传东的父亲在一家国企上班,朝阳门内大街路北137号孚王府是这家企业几十年前的所在地,用孙传东自己的话来说,他是在孚王府这个院子里玩大的。

 

孙传东小时候经常被带去姑妈家玩。父亲自己设计制作了一个车斗—北方也叫“侉子”,固定在“大二八”车的后轮位置。他往返路上都会坐在这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座位里经过景山前街。清晨目睹故宫角楼和筒子河的金顶红柱灰墙绿水,夜晚感受旧街和紫禁城的余晖皎月剪影虫鸣。

 

对传统建筑的兴趣和喜爱,就是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下,在孙传东儿时的心灵中生根发芽。

 

在4岁的时候,没有学过画画的孙传东,对着家里茶几上盖茶盘的布,随意画着上面马的头像,绘画天赋初露端倪。上学以后,最大的乐趣就是临摹世界名画。正是这种天赋,加上骨子里对古建筑的喜爱,决定了未来人生黄金期的生活所求。

 

1993年,21岁的孙传东大专毕业,进入建设银行。1998年开始从事财务坐收工作,每天去中国移动的营业厅打理营收款。工作之余他看了很多书,艺术、哲学、文学无所不包。2000年,他萌生了创业的念头,想利用自己在设计和绘画领域的专长,开办一家中式古典风格的室内家装设计公司。

 

上一天歇一天的工作安排给了孙传东酝酿创业的时间和空间。为了亲手感受并且艺术再现古人在建筑装饰上的设计思路,孙传东开始对古建筑进行户外写生,进行零距离接触。他清晰记得那是2000年的6月9日,他经过干面胡同13号,留意到房屋上部四米高的地方有一些麻刀灰雕刻的龟背锦花纹。当时他还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只是好奇为什么会有人把那么精美的图案雕刻在房屋内部最高处完全不被人注意的地方。他开始在原地进行绘画,7个小时后,第一幅作品诞生了。

 

后来和一些古建筑专家交流才知道,那个地方叫“象眼“,这是中国古建筑中最美也最隐秘的地方,但对它的研究和记录却是空白。

 

法国文艺理论家伊波利特·丹纳在《艺术哲学》中谈到:“科学让每个人按照个人嗜好,喜爱合乎他气质的东西,特别用心研究与他精神最投机的东西。”象眼艺术涵盖建筑、绘画、设计,美丽而隐秘,这些和孙传东的喜好完全契合。他被其吸引的同时,更因这个领域没有人去探索而深感惋惜。他从心出发,顺应感受,毅然放弃了从事家装设计的创业计划,开始凭借一己之力去填充象眼领域研究和记录的空白。

 

大部分胡同古宅爱好者会使用相机拍摄建筑物整体,在意的是光影、构图、环境和氛围,而孙传东则另辟蹊径,选择了工笔画的方式进行实地现场绘画,对图案造型、纹理痕迹进行如实记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象眼多位于老宅高处,藏于黑暗门洞内侧和门廊,面积不大但纹路细腻。旧宅往往缺乏照明设施,所以即使在晴天也极难写生,往往一画就是一整天。

 

从2000年起,北京市先后多次发起大规模旧城改造,一个个刺眼的白色“拆”字被刷在了胡同的旧墙上和老宅的大门前。为了赶在拆除之前如实记录,孙传东必须开始与推土机赛跑。他像抢救一样,在很多胡同被夷为平地、长埋于高楼大厦的地基之前,用铅笔和白纸去记录古宅的象眼图案。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在外面的时间至少10多个小时。一开始中午还会找快餐厅吃饭,后来认为吃饭都耽误时间,干脆自带食物。香肠、面包、牛奶、水,放在一个布袋子里夹在自行车后座上,就这样地毯式走访了几乎京城所有胡同。他敲开了多少扇紧闭的大门,和形形色色的宅院主人沟通,争取到一个个在其房屋范围内写生作画的机会。即便这样,也不能保证每次都有收获。在史家胡同,有一个院落是单独一户人家,孙传东拜访多次都被拒之门外。培英胡同25号,去了三次都赶上雨天,直到第四次走访才顺利完成创作。

 

室外写生只能在春夏秋三个季节进行,到了冬季手会被冻僵无法绘画。孙传东为了不错过这一年中四分之一的时间,便想到了拍照冲洗后对着照片绘出所有图案纹理的主意,但如果拍照,必须使用梯子,如何携带就成了问题。他的设计和制作天赋在这个困难面前派上了用场,就像小时候父亲在自行车后轴上自制车斗带着他一样,他自制了一个底托,固定车子后轴上,把梯子立在上面,用麻绳加以固定。1.6米高的梯子、TOMA900傻瓜相机、ISO400的底片、让孙传东得以日复一日不间断地写生。

 

他的画作一幅幅诞生,胡同随之一个个消失,有时候一幅象眼还没有画完,第二天再去继续,胡同已经被连夜夷为平地。这样的赛跑一进行就是14年。从2000年6月9日起,始于干面胡同13号,到2013年12月11日止,终于美术馆东街杜聿明故居。最终他完成了唯一一份北京老宅象眼与砖雕手绘全景,其中象眼图179张,砖雕图84张。

 

这就是象眼艺人孙传东的真实故事,没有任何政府、组织支持,更没有经济回报,他默默无闻、一笔一画记录着这些即将消失的建筑遗产。28岁第一次接触到象眼,往后14年间的所有业余时间都奉献给象眼绘画与研究,至今仍孑然一身。他常年过度用眼,多次出现难愈眼疾;长期坐马扎写生,腰椎颈椎压迫神经,腰椎变形。孙传东用消耗自我的方式换来一幅幅精美绝伦的象眼写生,填补了这个领域没有专著的空白,也成就了自己成为国内已知的唯一一位研究和绘画象眼的专业人士。究竟是怎样的象眼美学吸引孙传东14年如一日痴迷于此呢?

象眼是古宅院的心灵

搜索引擎搜索象眼,会有大约3,430,000个结果,5,000张图片,这里99.99%的链接都指向了大象的眼睛、人眼的形状或者是中国象棋“象(相)”跳过的位置,几乎不会有人把它和古建筑联系起来。即便是有一定专业性的“百度百科”,也只是提了一句:象眼,古代建筑术语,台阶侧面的三角形部分。—并且这个解读还是不准确的。

 

什么是象眼?目前没有专业文献给予清晰定义,以下概括应该相对准确:在中国古代传统建筑中,因为建筑结构决定的建筑构件自然组合形成的三角形空间,即为象眼。按照所在位置划分,有垂带象眼、五花象眼、门廊象眼、腮帮象眼四种。

 

象眼出现迄今已经有至少3,000年的历史。最初的存在形式是垂带象眼,位置是在古建筑台阶踏跺两侧,随着阶梯坡度倾斜而下的部分。宋代用条石层层砌成,称为“副子”;明清时期多由一块规整的、表面平滑的长形石板砌成,称为“垂带”。目前已知的最大的垂带象眼,在北京故宫太和殿,其东、西、南、北四面沉寂着规整对称的素面垂带象眼。如果走上太和殿,你一定会经过它,但也一定不会注意到它,尽管它的高度是你身高的两三倍,长度有半个篮球场。上千年,它就是这样低调的存在,静观着这座皇宫多舛的命运。

 

相比太和殿,倦勤斋的垂带象眼则更具生活气息。这里有典型的石雕垂带象眼,主样式为丝带绣球,缠枝莲做外围装点,使用阳刻浮雕的制作手法。如果不是孙传东在现场的提醒,你不会注意到左右两侧象眼雕刻的缠枝莲数量是不一致的:它们相差一个。这也就意味着,左右象眼是不对称的。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非对称设计在古代建筑中并不常见,更何况是在曾经的皇宫内院。

 

垂带象眼是唯一在建筑物底部的象眼类型,五花象眼、门廊象眼、腮帮象眼都是在建筑物顶部。现在需要在大脑中构建一个3D模型:你走进了一座中国传统尖顶房屋,屋顶的斜面、水平的横梁、直立的柱子,这三面在你头顶3~4米的地方交汇,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空间,这就是上述三种象眼所在的位置。

 

在房屋门洞外面,房檐会顺势延展出来一部分,称为“墀头”。它内侧的三角形空间就是腮帮象眼。进入门洞,抬头看两侧墙壁最上方,你会看到五花象眼。如果院子够大,有纵深有门廊,在门廊行走,头顶上方就是门廊象眼所在之处。上述这些地方都是古建筑中极为常见,又往往被专家学者忽略的部分,而其中尤其以五花象眼最能代表象眼的美学风格和文化底蕴。

 

五花象眼所在位置是门洞正上方。门洞又称玄关、斗室、过厅,是进出住宅必经之路,也是宅院内外交界之处,其特殊性不言而喻。而五花象眼,是这个地方唯一的装饰。它一般会体现以下四大古人最爱的主题:升官、发财、长寿、多子多孙。内容上常见的有吉祥花卉、灵性动物,古典故事、博古器物。如使用“岁寒三友松竹梅”比喻房屋主人高尚的人格,或友人之间情谊的忠贞,喜鹊和梅花合成喜上眉梢,金鱼和海棠象征金玉满堂,蝙蝠代表兴旺多福。

 

五花象眼的主体材质以麻刀灰见常,制作形式大多是雕刻。所谓麻刀灰,就是把麻绳剪成一寸长的段,用藤条将其充分打散,使纤维蓬松。之后,混合白灰浆,搅拌均匀。麻刀起到类似于现代钢筋混凝土建筑里钢筋的作用,防止开裂,让灰皮更有韧性,更加持久。麻刀灰上再糊上一层白灰,以防下刀刻到麻的时候受影响,便于雕刻。最外层,涂上由锅底炭黑做成的烟子浆,或者青灰浆。可想而知,雕刻成品为黑白相间或灰白相间,清晰、雅致、内敛、秀美。

 

雕刻之前,工匠要凭经验等待,等到麻刀灰在七成干的时候再下刀,太早太晚都影响成品质量。雕刻一般使用竹刀,有时还会用一种俗称“漏子”的金属工具,也就是把金属片弯成梭子一样的造型,中间保持通透。

 

象眼的存在是安静的,形式是低调的。象眼的美学特征代表了中国传统建筑优雅、精细、克制的一面,它充分利用建筑物自然形成的空间结构,通过局部雕琢点缀达成对房屋整体美化的效果。如同眼睛是人心灵的窗户,象眼是古宅院的心灵,它记录了主人的印迹,赋予古宅院以灵魂。

走访,即将遗失的故事

在筹备选题期间,孙老师带我走访了一些北京胡同里保留有象眼和砖雕的民宅。很多房屋从外面看起来毫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当你置身于民居中,听到传统大杂院中生活的人们熟络无间的问候声,闻到胡同里和生活起居息息相关的独特气味,看到被各位街坊轮流喂得肥肥壮壮慵懒悠闲的野猫,都会忍不住想要去了解象眼背后和老宅相关的故事。这些故事虽是坊间说法,却也让老宅和它的象眼、砖雕多了一份神秘和传奇的气场。

培英胡同25号

西城区培英胡同东起煤市街,西至棕树二条。清末民国初年,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教育家王瑶卿先生,以及著名京剧旦角演员、“四小名旦”之一的毛世来都曾住在这里。当年中华老字号“瑞蚨祥”的创始人孟洛川曾将远房侄子孟觐侯请来北京打理生意,孟觐侯坐镇北京瑞蚨祥的年代,上通宫廷王府权贵政要,中连衙局所司军警豪强,下结三教九流士农工商,买卖通达各个阶层,被尊称为“侯爷”。培英胡同25号就曾是孟觐侯给女儿的陪嫁。

 

既然是婚房,门面就有婚房的特征。门楣左侧是菊花和家雀,取意居家安乐。中间凤求凰,背景牡丹花,象征荣华富贵。右侧是鹭鸶卧莲,暗指成双成对。到了民国时期,政局动荡,有一位姓高的商人用120匹布换来了这栋宅邸。

东茶食胡同153号

东城区东茶食胡同被南北贯通的祈年大街一分为二,其153号在路西侧。和大六部口街20号不同,这里已经残破不堪,门口的如意门楣被大面积盗走,只留下部分串之花装饰。门楣挂落部分也被恶意损坏,残存部分是葫芦连结,寄托了曾经的主人福禄万代的美好期望。孙老师说,当年在此写生的时候有人给他送过水,经和热心街坊攀谈了解到,这家主人姓李,曾经是开金店的。被偷走的门楣是“三羊开泰”题材,目前恐怕只能从孙老师的画作中看到当时的样子了。

大六部口街20号

西城区大六部口街20号虽然仅有砖格式五花象眼,无过多装饰图案,但其门口如意门楣的高浮雕却异常华丽。雕工极精、凹凸有致、主题突出、保存完好,十分罕见。目前此宅内有四户人家,据其中一位姓黄的老先生讲,此宅1906年建成,主人曾是大陆珠宝商界大亨,姓徐,他在其30岁时用30两黄金翻新了此宅,之后不久前往台湾。1981年曾回此故居探访,时年85岁,无子有三女。这里的如意门楣就反映了当年房主经营的项目,有珠宝、花瓶、笔筒、铜鼎等。房檐下,墀头的石狮砖雕形态威严,和门鼓的石狮子上下呼应,颇具特色。

方家胡同29号

东城区方家胡同是老舍先生曾经住过的地方,这里也是北京“艺巷”文化的发源地,大量先锋艺术企业和机构聚集于此。和胡同里热闹的餐厅、酒吧、剧场、创意街坊相比,29号显得过于冷清,但这里却有全北京保存最完好的五花象眼和雕刻图案。麻刀灰雕刻、博古题材、纹理清晰、黑白分明,可以看到“满堂富贵”、“芝兰君子性”等字样。相传在清朝末年,这里曾是某位太监的居所,后续易主情况已不得而知。

翠花街

有时候象眼主题还会和门洞外如意门楣的主题相互呼应,比如在西城区翠花街5号,五花象眼的题材里有暗八仙—所谓暗八仙就是指能代表八仙,让人看到后联想到八仙的物品,而不直接展示出八仙来。与之呼应的是,在门口的门楣上,砖雕的主题就是明八仙,能够直接看到八仙的样式。翠花街5号、7号早年叫3号、4号,后续北京胡同按照更名规则,东西向道路门牌从东向西依次排列,路北均为单号,所以变更为5号、7号。5号是一个大杂院,纵深很长,曲折无序,走到底后很难准确做到原路返回。这里目前是西城区文物保护单位,坊间相传张学良和赵一荻曾在此住过,目前登记在册人口70人。这里的五花象眼使用麻刀灰雕刻,位置高,有残破。当年孙老师到访的时候,管附近施工队借了梯子才能拍照,之后回家根据照片进一步绘画。

 

7号是私房,户主姓单,年近八旬的单大妈告知,此处宅邸张作霖的副官曾经住过,解放后她的公公张厚安购得此房,后者是当年北京市火柴厂创办人,抗美援朝时向前线捐了大量棉衣棉裤。她在此处结的婚,住了已有50年。单大妈身体有些虚弱,但说到自己如何保护了这里的玄关不被破坏、不被过度的现代化改造的时候,她的激动和固执都像个孩子:“我靠自己一个人坚持了几十年,挺到现在。我希望政府能保护它,或者有钱人买下它,因为他们比我更有能力保护好这里。我这个年纪了多少钱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我只在意这里是否完好,我不求所取,只求保留。”

东茶食胡同153号如意门楣砖雕,2010年栏柱栏板部分被盗。
翠花街7号院内北房游廊西象眼,单大妈一个人坚持了几十年,保护它不被过度改造。
永兴胡同15号蛮子门,画的空白处有个小字:拆。
德胜门外大街,永兴胡同

如果在地图上搜索“永兴胡同”,是没有这个地标的。这里曾经位于德胜门外南部,2003年彻底拆除。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只看到了德胜门外大街川流不息的车辆,甚至连胡同曾经准确的位置都无迹可寻。孙老师的作品里有一幅就叫《永兴胡同15号,蛮子门》,画的空白处有个小字: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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