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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孤独,但也有快乐

2019-10-21
初始印象

在颐和老年公寓,一日三餐按时准点。早餐7:00,午餐 11:30,晚餐 17:00。

 

早餐有鸡蛋、稀饭、豆浆、油条、馅饼、馒头、咸菜、蔬菜;午餐和晚餐有一菜一荤一粥或一汤,鱼肉蛋菜每天不重样,主食一般是米饭和馒头,还有饺子面条元宵等,而根据每个老人的身体状况,比如是否有糖尿病、高血压等,配备的饭菜也略有不同。用餐时间一般为半小时,然后按时收餐具。

 

三餐间歇,会有工作人员来打扫房间,给老人梳洗。有自理能力的老人可以自由活动,外出登记,报知工作人员目的地和回院时间,同时也要电话通知监护人,或家里派人来接。长期外出要请假,空出房间或申请留房留床。

 

逢年过节,学校、街道会组织孩子们来看老人。演节目,拍照片,发朋友圈,填写成长素质手册,丰富孩子们的履历表,老人们负责单纯地乐呵,虽然有时搞不懂这帮孩子在闹腾啥,但是热闹,也挺好,年轻人没忘了他们。

 

这家老年公寓位于青岛市南区西海岸老城区,是区政府民政局开办的一家非营利养老院。它成立于 2005 年,整体建筑格局是老青岛典型的口字型里院风格,中间是场院,大铁门临街,方便救护车出入。四周为四层楼体,一层有办公室、食堂、接待室,二层有康乐室、活动室,老人们的娱乐活动,街道、学校、幼儿园等组织的探望老人的演出活动,以及逢年过节的聚餐,大多在此举行。剩下的,就是大大小小二百余间老人宿舍,有双人间和多人间。

 

三层以上,多是特护房间,配有单独的楼层锁,避免老人走楼梯,这里的老人大多是生活自理能力较差和卧床的老人。三楼很寂静,偶有步履蹒跚的老人,机械地在走廊里扶着扶手来回走动。我在老人院听到的欢声笑语,大多来自二楼,因为那儿住的都是能自理、较活泼的老人。

 

颐和老年公寓门头不大,进门处像极了早些年的旅馆招待所,纵深的狭长房间,一进门就是柜台,柜台后面的墙上,贴着老年公寓的收费标准。正常的老年人,入住到此,最低的费用为 2200 元。而这个数字差不多是青岛普通退休工人的基本退休金,也就是说,只拿退休金的老人是住不起这个档次的养老院的。因为面对日益衰老和不远的病痛,这点钱远远不够。

 

在青岛,很多老人对于退休金的分配,大致为如下几种情况:平日省吃俭用、攒钱给儿女买房结婚、定期储蓄、赡养自己的父母、医疗等等,当然,还有一部分套牢在股市……真正用于改善自身生活的,所占比例不多,而这部分费用,往往还会被各类保健品、绑架性消费旅游、不理性消费等所瓜分。

 

所以真正有条件入住这类养老院的老人,多是收入高于社会平均收入的,譬如从教育口、事业编等领域退休的老人,再就是子女多、能共摊赡养老人的费用,或者独生子女属于收入较高的阶层的。

 

院长助理老刘说,这些项目的收费标准,已经近十年没有变过了。而十年前,最低两千多元的入住费,更是超过了普通老百姓的个人月平均收入,且不谈要不要住,愿不愿意住,仅是入院费,就已经让很多人望而却步。

三个老人

张老太 72 岁,单身,院龄十年,曾经是教师,退休没几年就住了进来。老人头发灰白,精神矍铄,性格开朗,花色缎子面料的衬衣,普通的布鞋,左手戴着一枚多年的金戒指。“老伴十多年前就走了,俩儿子好不容易有了点出息,我和老伴就一套房子,他俩要结婚买房,我索性把房子卖了,加上老伴的丧葬费,一人一半,让他们交了首付。”

 

张老太告诉儿子们:“我从此住养老院,不给你们添麻烦,你们要是乐意抱孙子来看我,我欢迎,不来看,我也不惦记,你们也别觉得对我不起,咱家就这么多积蓄,我退休工资五千多呢,够花。你们各自把日子过好,我就不操心了!”

 

一开始,她也有点舍不得,不过后来她也想开了。她说:“我算是受过教育的老人,该明事理,我就带着衣物、日常用品和我老伴的照片,住进来了,从一个月两千多,到现在小三千一个月,从北向屋子如今搬到了南向的屋子,衣食无忧,还有点储蓄,我觉得值了。”

 

现在,张老太还能帮助别的老人,譬如推推轮椅什么的,也有自己的一帮朋友,写写字,唱唱歌,觉得也挺好。老人聊天间歇,望着窗外,树叶在微风里投下晃动的阴凉,斑驳的阳光映在白墙上,远处隐约传来知了的聒噪声。

 

也有两口子一同搬来住的,李大爷和辛大娘就是这样的一对,一个 73 岁,一个 71 岁,院龄五年。问其原因:给孩子留出房子结婚—两口子都是工薪阶层,一套房,一个儿子,买不起新房,就把唯一的住房留给孩子,两个人的退休金一共五千多,住在一起,彼此照顾。“每个月还能省下一千块钱,儿子儿媳贴补生活,孙女的压岁钱,我俩偶尔改善一下伙食,就够了。”两个老人看得开,却也有对未来的焦虑—李大爷心脏开始闹毛病了。

 

在颐和老年公寓,像张老太和李大爷这样的老人并不算少数。我有点吃惊,因为按照传统观念来看,入住养老院多多少少有种被子女遗弃、老无所依的无奈与孤单,而由于养老院的照料多是“平均对待”“流水线作业”,亲情的缺失与感情的失衡如阴霾一般笼罩着整个老年生活。

 

但是这些主动提出入住养老院的老人,儿女和院里的工作人员会觉得他们比较开明,通情达理,而这些老人,对于融入养老院的生活,心态上也看得比较开,还能结识到一些有共同爱好的朋友。作为旁观者,我对他们主动选择“疏离亲情”的洒脱、勇气和提前安排好后事的睿智由衷地心生钦佩,同时,也能看到他们做出这个选择背后的无奈—给孩子空出房子,是当下房价高涨的城市悲剧。

 

虽说主动入住有背后的无奈,但我也看到那些被迫入住的老人,他们住进来所面对的问题往往更多。

 

赵奶奶 76 岁,也是单身,院龄两个月,住在安静的三楼。十年的帕金森综合征,平时手脚会有颤抖,紧张时更甚,帕金森又导致轻微的阿尔兹海默症,随着岁数的增长,症状越来越明显,直到半夜里炉灶开火,锅里带着塑料袋煮饭。她唯一的女儿阿金(化名)终于受不了了,硬是把母亲送来这里。

 

阿金说 :“妈妈清醒时,我也和她讨论过养老院的问题,她时而同意,时而又不愿意来,我离异带孩子还得工作,与母亲同住十多年,原本生活相互照拂,挺好的,可这些日子……”

 

我在养老公寓遇到阿金,简单地聊了几句。她是工作之余赶来看母亲,老太太自己坐在床边,后背弯曲,整个人像个大写的问号。她目光浑浊,言语不清,看到女儿进来,僵硬的脸上硬是挤出了点笑容。阿金给母亲带了支冰糕,带了些宣纸—“我妈年轻时爱写字画画,带了点纸笔,权当是打发打发时间吧。” 阿金还嘱咐母亲每天记日记,以防老年痴呆的症状恶化。

 

“你家老太太昨晚又背着包出来了,说要上班,张师傅把她带回屋里了,这几天晚上天天半夜出门,你得好好说说她……”护理员于姐经过门口,说了几句。

 

阿金对着母亲数落了几句,似乎是觉得语气重了,又单膝跪下,轻声安慰了几句。老太太拿着冰糕,安静地吃着。此时是下午五点左右,东向的窗子透着冷冷的天光。房间有些暗,两人的身影看着很近,却又很远。

 

三楼拐角处,有一个大房间,房门口的走廊很暗,隔着纱帘,一股病房的异味隐隐透出,在这炎热的夏天,格外让人揪心。房间内,临窗,一排病床,五个老人卧在病床上,旁边有吊瓶、呼吸机和心电仪器,房间安静得只能听到心电图的滴滴声。

 

养老院配备的医生团队每天都会来做临床检查。宋姨是这间病房的护理组长,曾经是市医院护士长的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按照医嘱,定时给老人们换药、翻身。“这些老人也挺可怜的,生活基本不能自理,最里面的王大爷,快九十了,因为久病卧床,已经生了褥疮,时日是不多了,只能靠气垫床的定时调节,控制创面的扩大。”

 

王大爷入院久,起初只是行动不便,医院的诊断是颈椎椎管狭窄,手术风险大,几乎是判了“回家等死”,家人轮番照顾不来,住院虽然有医保,但长期住院也不现实,便把老人家送来了养老院,如此医养结合,儿女们的负担也轻些。而子女对王大爷的探视,从一周几次,到一月一次,如今只有 68 岁的长子每月来看,另外一弟一妹,65 岁的弟弟肝癌,63 岁的妹妹前年随子女去了南方。

 

“久病床前无孝子啊……”宋姨感慨道,“其实也不能全怪子女,来这里住院的老人,起初身体也还都不错的,老年病嘛,谁都有,可被子女送来,确实有很多老人不适应,要么生闷气,要么闹情绪,性格内向的老人,不容易交到朋友,何况因为健康的原因,很难快乐起来,久而久之,和子女的沟通也少了,加上子女忙自己的生活,来得少,也是自然。”

 

我顺便问及老人家人的缴费问题。宋姨说,有过期不缴费的情况,联系不到老人的监护人,于是只能联系街道,或者户籍所在派出所,最后要么找到人,要么把情况报给电视台,一般电视一报道,舆论一谴责,家属就出现了。但也有过这样一个案例,十年前有一位徐老太。她的家人两个月没有来续费,电话也联系不到,竟也没有别的亲戚在青岛,原本以为又遇到了不孝儿女,结果派出所给了回复,儿子儿媳带着孙子回儿媳四川老家,遇到了汶川地震。街道派人来看望老人,老人知道了噩耗,没几个月,就走了。

我的父母辈

在青岛,养老机构大大小小一共两百多家,大致分为营利与非营利两种模式:营利的,即民办的私立养老机构,平均入住费用一般在三千元左右,高则近万元,有少部分资金靠政府机关的民政财政补贴,基本靠自身运营来维系。非营利的,即公立养老院,入住费用较低,一两千元起步,高档的也有四五千元以上的,除去自费部分,还有来自市、区政府的民政部门财政补贴来维持。

 

我去过一家名叫“乐宁居”的私立养老院,床位不到 100 张,环境比公立的敞亮,基础入院费用也更高。还有李沧区的颐福养老院,前身是市第三人民医院,属于公立,床位 550 张,优先针对“三无”老人、低保老人和中低收入老人,跟颐和养老公寓相比,费用更低一些。

 

像颐和这样的公立养老院,床位也一直保持在七成以上。院长助理老刘说,入住该老年公寓,老人需要至少两位监护人,这两位监护人可以是儿女,也可以是直系亲属,如果是孤老,也可由街道派出所开具相关证明。另外,老人需要携带病历,健康证明等材料,入院前还要进行体检,如果老人有精神问题或是传染性的疾病,是不能入住这家养老院的。老刘还说,每家养老机构的具体要求不尽相同,有些医院,下属也有专门针对久病卧床无法自理的老人的特护病房,有一定的医保报销,也有大病医疗政策的照顾,但床位紧张,排不上队是正常现象。问及工资待遇,老刘说,普通员工工资 4000 元 / 月起,合同制,有社保。其中护理员的工作最辛苦、最繁琐,还需要一定的护理知识,也是各家养老院时常贴出招聘的工种。大部分护理员需要黑白两班倒,从洗头洗脚,到端屎端尿,每天面对各样的老人,他们嗓门都比较大,有时听起来就像是呵斥老人,这里面,不耐烦是有的,老人耳背、无法沟通也是有的,毕竟都是人。而像以往见诸报端的养老院虐待老人的问题,我在为期两天的访察里,并没有见到。

 

生活中,大多数老人仍然不会住进养老院,譬如我的奶奶和大伯。爷爷去世后,单身体弱的大伯和奶奶相依为命,平时由我的父母、姑姑、叔叔婶婶轮番照看,算是老有所养。大伯和奶奶都有工资,尤其是八十多岁的奶奶,年轻时在国营饭店工作,还任过革委会的工作,入选过区先进工作者,近四千元的工资,在同龄老人中算是高收入了。大伯残疾,两千多元收入,但因为长期在家,炒股心态好,算是少数赚到钱的。可就是这样,由于消费观念的保守,两个人吃得很省,家人聚会,留的剩饭菜也都不舍得扔,更不会请保姆照看,他们的生活品质与实际收入根本不成正比。而我的父母辈也都是六十岁以上的人了。

 

在青岛,像我这样的城市家庭不在少数,孙子辈是独生子女,父母辈有兄弟姊妹,老人年迈。老人因为有子女的照顾,晚景不算太凄凉,而真正面对养老残酷现实的,是 80 后独生子女们的父母,他们上有老下有小,上过山下过乡,上学赶上“文革”,上班赶上下岗……关于养老,对于父辈,对于我,已经悄然成为无法回避的课题。

 

对于有些老人来说,养老院固定的作息时间以及工作人员的看护,或许意味着自由的丧失,被迫融入集体生活,面对陌生人、陌生环境的不安全感,被迫离开子女,定点熄灯,不能看自己喜欢看的节目,收音机音量不能太大,隔壁床的呼噜声,半夜病痛的呻吟,以及突如其来的死亡。面对如此种种,家,似乎是一个天堂一般的存在。但是,老人们现实中的家,往往是冷清,无人问津,总也等不来的电话,儿孙的嫌弃,对新事物的恐慌,各种骗子……孤独,望不到尽头的孤独,热闹总是短暂的,儿女齐聚,然后就是杯盘狼藉,热了一顿又一顿,总也吃不完的剩饭剩菜,还不舍得倒掉。

 

而对于另一些老人,按时的照料,衣食无忧,哪怕付出一点被管制的代价,换来基本生活的保障,似乎也是值得的。

 

同一个院儿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前文提到的张老太,每天写写字唱唱歌,和老闺蜜们聊天,讲孩子们的糗事,每天乐呵呵的,很多老人乃至工作人员,心里都把她当成一个榜样。

 

“老了能像张老太这样,就行了。”老刘说。

 

李大爷夫妇,在房间里加了电视,抗日剧和新闻联播是每天必看的。

 

而三楼的赵奶奶,平日下不了楼,无人交流,阿尔兹海默症困扰着她,也让工作人员无法判断她的状况,她的日记本里,歪歪扭扭地写道:

2018 年 7 月 26 日。想外孙了。女儿来看我,我很高兴。

2018 年 8 月 2 日。早餐,馒头稀饭,八点吃药。

 

然后,半夜里她穿戴整齐,要去上班。

作者的话

在走访的过程中,面对如此之多的采访对象。我发现“老有所养”这四个字对于真正面对老年生活的老年人还是很沉重的。

几个案例下来。让我对家人、伴侣,以及自己未来可能的老年生活多了许多思考。这些案例也如镜子一般。映射出了人性的许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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