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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边缘人”,三个小时

创造一个未来养老院

2019-10-22

有一天的某个瞬间,我坐在一家快餐店吃着单身汉堡套餐,旁边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把番茄酱挤了一身,并在桌椅之间来回爬,似乎在丛林冒险。那一刻,我换位想到如果我要是他的父母,我一定会冲上去给他两脚,然后他大哭,最后在所有人的眼光下拎着他离开。

 

想到这儿,我突然想要做一个彻头彻尾的丁克。之后紧接着的下一秒,我就想到未来的我可能要去某一个阴暗潮湿的房间里度过没有子嗣的晚年。我把这件事记录在一个我每日记录灵感的 App 上。每次翻到这个待办问题,我都会眉头紧锁。我知道我还年轻,这件事情我思考得太早,但是这种感受就好像身上长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肿瘤,它每年以肉眼看不出来的速度在生长。我知道它总有一天会把我压垮。

 

2018 年 8 月 10 日,银保监会发布通知,将老年人住房反向抵押养老保险由直辖市试点推广到全国。顾名思义,这是一款将住房抵押给保险公司以换取养老金的保险产品。“以房养老”政策“终于”和全国人民见面了。

 

你看,我可不是毫无缘由地无病呻吟,没有人愿意承担“照顾老年人”这个责任,所有人都对它避之不及。而且你要知道在中国,有些事情变化得很快,让猪都能飞起来,有些事情却好几十年都不发生变化。反正现在的我既不想被猫吃掉,也不想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更不想成为一种闹剧。

 

所以,在某个周六晚上,我把七个和我一样“无病呻吟”的“边缘人”锁在房间里。我们做了一个隐秘的实验活动。我们讨论了关系、性、情感、孩子和精神,并用思想共创了一个“未来养老院”。

享受开放式关系的老男孩

北冰洋是一个很酷的老男孩,他浑身都是文身,试过 3P,试过开放关系,还想尝试很多奇奇怪怪的两性关系。现在的他正和一个有着男孩个性的女孩子生活在一起。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对养老的问题感兴趣。

 

他耸了耸肩。

 

“不知道啊,虽然我认为没有孩子根本就不影响未来我是否要进养老院。就算我有自己的孩子,我也不想和他们住在一起,我想有我自己的生活,甚至有点期待要被送到养老院,就是以各种兴趣为中心的社区集合吧,我觉得是这样的。”

 

他点了一支中南海香烟:“如果可以的话,更多的是交往,不在乎1对1,也不用各司其职,而是不断往开放性的关系发展。”我脸上的表情出卖我的想法,他顿了顿:“不是单方面就是指性,而是其实是不同的人之间产生不同形式的互动。情感永远是基础,荷尔蒙是保障啊。没必要三观多接近,对大多数关系来说,说话、相处方式比三观重要多了。当然,随着了解越多,交集越多,三观变得越来越重要。我深信自己的偶然性和唯一性,所以我已经不奢望所谓‘神交’,不期待有人能和我高度吻合。所以在未来,我希望从了解和交集两方面下手,以养老院的方式去构建一个类似伊甸园的地方。但是说实话,嗯,其实还是比较难的,一般人可能接受不了,我之前体验过开放性关系,不能因为开放性关系而变得肆无忌惮,该避讳的还是要避讳的,然后有一个开放的心态对待就好了。”一支烟刚好吸完。他还想吸第二支,旁边的人适逢时机地咳嗽了一下,他伸向香烟的手又收了回来。

独身主义的养老公益人

圣代是离养老院最近的人。我们八个人当中,她是唯一一个从事养老相关事业,也是唯一一个家中有亲戚住进养老院的人。念大学时,她学的就是社会工作老年方向,毕业后她就职于一个公益组织,目前在做关于养老的相关项目。她告诉我,她对于这个项目很激动。她去过太多养老院,她知道目前多数养老院的坏的部分,那些复杂的问题和困难。

 

我问她:“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改变现在养老院的一个现状,你想要改变什么?”

 

她说:“这真是一个好问题,我以后可以问生活在养老院的老人们。嗯,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改变的可能是通风设施,我进过太多养老院的老人房间里了,刚一进去,一股像是开罐了之后没有密封放了几年的鱼罐头。不过,在那个房间里待久了,就闻不见了。有一次结束了养老院探访之后,和朋友去吃饭,朋友问我,是不是去了什么‘不干净’的地方。可能这就是大家对于养老院的看法吧。”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接着说:“现在还是有很多人误解了养老院。身边很多人认为去养老院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和不孝、无助、孤独直接挂在一起。宁愿找一个保姆照顾老人,把老人藏在更加昏暗的家里。因为我真的不太想因为结婚而束缚我太多的自由,我想把我的独身主义坚持到 底,所以对我来说,现在最大的愿景就是在自己的养老院里养老。我很想把老人的状态从‘生存’逐步地变为‘生活’,让每一位老人都可以有尊严地度过自己的晚年。”

“随缘” 的不婚族

我刚毕业来北京第一年,我和山崖在一个 Party 上认识。山崖说她在一个NGO 组织工作,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一个很酷的职业,既可以赚钱,又可以立竿见影地回馈社会。

 

在 Party 上,她告诉我,她和她对象就好像合约恋人一样。他们现在异地,不像其他情侣一样,会固定每周打电话,每月固定见面。那天喝了很多酒,在 KTV 唱歌的时候,我和她说:“你们这样真的就不算是情侣,连好朋友都算不上,也就算是靠着之前性关系的固炮。”当时她没有马反驳我,而是把桌子上的酒干了。

 

直到最近,我想写这个话题,我们共同的朋友和我提起了她。我从微信找到她,她说她现在已经分手了,正在做一个不太坚定的不婚族。

 

八个人中间,她是对养老院最抵触的人。她认为自己会失去一定的空间,她更渴望自由,但是她会乐意去参加一些老年社区的活动,和她现在的生活状态是一样的。

渴望爱情的单身贵族

太空说,她对各种相亲已经不抱太多的希望了。她唯一的亲妹妹早已结婚,孩子都已经会走路喊她姨姨。

 

她尝试过无数种相亲的办法,从各大相亲软件到各种 VIP 的相亲机构,但是永远像她微信置顶的那个微信群名一样,“深海寻缘”,她永远找不到那个他。

 

当我问到养老院这个话题时,她说她是害怕的。因为妈妈总是刺激她说,像她这样在 35 岁还找不到对象的老姑娘,最后都会被送到养老院,和一些奇奇怪怪的老头还有无数刁钻的老太太住在一起。

 

她也不示弱:“那我也会把你们送到一样的养老院。”

 

她说,她看见妈妈脸上立马就丧失了“斗志”。不知道是因为年纪的原因还是内心的拒绝,妈妈摇着头,一边说她是个不孝子,一边说她还有她妹妹一家可以照顾她。

 

她那时候是感受到无助的,她甚至说,从那以后她会特别关注养老这一话题,或者身边谁在养老,以及考察养老院需要特别关注的重点等等。

 

她告诉我,她特别想要一个小朋友,甚至做梦都梦到有一个小天使来到她身边。现在她身边全是不想要小孩的 90 后,她每次都要说服那些刚刚结婚的年轻小两口,赶快要一个小孩。她想如果她有一个小孩,就可以不用去养老院了。说完,她耸了耸肩,连对象都没有,扯什么小朋友。

无畏的 LGBT

他的微信名字就是小瘦,后面再带着小彩虹,似乎有着向世人宣告的勇气和态度:看,我就是那个“奇怪的人”。

 

他是我这个话题最一开始想找的那一群人,因为他们一直被认为是社会的“边缘人”,是很难博得“同情”的那一类人,也是最有违“传统”的生命逻辑和关系的一类人。

 

他说,如果有一天老到走不动路了,他就把自己送到养老院。他不认同养老院和是否有孩子有什么关系,即便有孩子,他也一定会去养老院。因为这是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像小学、中学和大学一样,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去,但这是他想体验的人生一部分,缺少的话,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后悔。而且和同龄人在一起,他会感觉到自由,因为他们拥有相同的时代体验和交流的话题。

 

他也认为,对于养老院还有两性关系,孩子问题,甚至是性向,都是一种流动的观念。在某一个时刻,你会有这样的观念,是因为你之前的经历和故事,但是在未来,对于某些选择,你会改变。

 

当我问到如果他能改变现在的养老院,会做什么?

 

他说:“可能我会把养老院的报纸和电视都收走吧,这样他们就不会一直蜷缩在角落,去盯着那些所谓的世界上的大事。可能更会遵从内心的想法、渴望和爱。”

霸气的单亲妈妈

霸王花 15 岁离开了家和学校,20 岁的时候和一个已婚男人有了她人生中第一个小孩,现在她是一个 30 岁的不靠谱的单亲妈妈。

 

她帮刚刚洗完澡的三金擦去身上的水。三金是她的小孩。“我是之前有了解过养老院的,我朋友的父母在去年要被送到养老院。现在养老院的最大的问题就是钱,好的住不起,便宜的条件又太差。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没有人想把自己的父母送到那种每天连房子都出不去的地方。所以,所有的问题又回归到了钱,钱是关键,太关键了。”

 

我问她:“老了是否会去养老院?”

 

她说:“很有可能啊,如果将来能找到合适的那个他,也不会选择去养老院。如果找不到合适的,那就一定得去。而且自己会一家一家考察,因为只有自己看上眼的,才能把自己的十几年托 付给那个地方。”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十几年要都住在一个地方,想想就觉得可怕。 但是没办法,因为我可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而耽误三金的人生。”

 

我一直以为她是一个新锐的人。 她很早就离开家,应该有很多新潮的观念和想法。但是,她还是有着传统的思维方式,就是一辈子要为孩子着想。她是个有着中国老人式思维的年轻人。

觉得小朋友很麻烦的小朋友

“嘿,三金,问你一个问题,当你长大了,你想有自己的小朋友吗?”三金思考了半晌,朝我转过头来,声嘶力竭地说:“NO!”

 

我也不知道她这是跟谁学的,她还在上小学二年级,能充分用自己的语音配合动作表达自己的情绪。

 

我逗她:“为什么啊?你不想有一个像你一样可爱的小朋友,每天就知道哭闹—”

 

她没有等我说完,就打断我:“很烦啊,我也没有时间去照顾他们。” 她一边点头,一边肯定自己。

 

“你自己不也是小孩吗?你不嫌自己烦,你吵闹的时候,我也快烦死了!”

 

“NO!”她又大声地嘶吼,好像在用声音说出自己的存在感。

 

“三金,你知道养老院吗?”

 

她摇了摇头。

 

“就是那种很多老人在年纪特别大的时候,会去住的一个大房子。嗯,就像是孤儿院—”

 

她点了点头,又摇摇头:“那我肯定不想去,老人也是很烦的。而且待在很大的房子里,孤独,没人管。”

 

“你连孩子都没有,谁养你啊,你自己一个人,只能被送去养老院。”

 

她超认真地叹了一口气:“那你一定要把我送到一个好一点的养老院,那儿能随时随地给老人帮助,有各种各样的活动,打乒乓球,看电视,最重要的是,请把我送到一个里面所有的人都是因为老人可怜才去帮助老人的地方,而不能只是因为钱。”

关系洁癖的丁克

派大星对关系有着莫名的洁癖。他很难去接受一个崭新的关系,尤其会是那种突如其来就冒出来的关系,而且他真的对小朋友毫无忍受力。他受不了无止尽的哭闹,也受不了一直犯错的他们。他怕教育不好他们,没有耐心,他也没有勇气和毅力。

 

太空告诉他:“付出的过程也可以获得很多快乐,以及进一步的个人成长呀。还有你去养什么花花草草小动物什么的,也需要付出啊。”

 

他摇摇头,他真的没有准备好。“小朋友不像什么小动物小植物一样,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责任。而且最简单的,那些动物植物有一天不喜欢可以随便送人,但是怎么把那些永远不听话的,折磨得你快崩溃的小朋友随便送人啊。”

 

因此他说,这样他就会更渴望一个不同于现在模式的养老院,不考虑科技的形式,他其实更期待的就是联合养老的形式。更单纯,更加原始的社群状态。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但他也看到了一篇文章,《抱团养老记:孤独老人们一起同居的 365天》。这让他重新陷入了思考和疑惑。联合养老对于中国的现状是否现实?而不是换了一个地方睡觉,挂了一层解决问题的饼,孤独依旧孤独,无助依旧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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